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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听证会开完不到三个时辰,我就收到了人生第一份“造反通知”。
当然,他们没真写通知。
是无头保安抱着脑袋冲进主殿,跑得太急,身体先进来了,脑袋还卡在门框外面。他倒退两步把头捡回来,脸都顾不上摆正:“老板!西边的老戏院副本被占了!”
我正在和陆砚核对那批旧式鬼源的流向,闻言手一抖,笔尖直接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
“谁占的?”
“咱们自己人。”
我沉默了。
很好。
别人家公司改革,最多员工写联名信。我这里一步到位,直接抢分公司。
老戏院只是个B级小副本,平时负责分流附近的低浓度恶念,里面常驻三十多只鬼。听证会上带头反对新规的槐伯,就是那里资格最老的员工。
更麻烦的是,他进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刚写进去的保护条款全关了。
【死亡收益恢复。】
【玩家保护阈值取消。】
【鬼源回流恢复旧制。】
三行血字悬在光幕上,我看得太阳穴直跳。
“里面现在有玩家吗?”
“二十七个。”红衣学姐脸色发冷,“槐伯封了出口,说要证明旧规矩才养得活鬼。”
“先把人弄出来。”
“老板。”她皱眉,“他们已经夺了副本权限。您现在强行开门,会被视作和内部规则对冲。”
我盯着画面里缩在戏院座椅后的那群玩家,没犹豫:“那就对冲。”
陆砚却按住我正要落下的手。
“我去开。”
我转头:“你?”
“最高访客权限不是白给的。”他语气平淡,“镇门者能开临时疏散通道,不碰你的本源。”
我这才想起那句【镇门者归位】。
说实话,这身份总算干了件像人事的事。
十分钟后,我和陆砚一起进了老戏院。
刚落地,一股浓得发腥的怨气就扑了满脸。舞台上挂着破旧红幕,台下二十七名玩家被圈在座椅中央,四周全是面色阴沉的老鬼。
他们没动手。
至少现在没有。
陆砚手腕上的金纹亮了一下,侧门无声打开。我抬手压住整座戏院规则,声音传到每个玩家耳边:“沿右侧通道出去,不许跑,不许攻击任何鬼。”
有人不敢动。
直到第一个女孩试探着站起来,真的平安走到门边,剩下的人才一窝蜂跟上。
槐伯站在舞台中央,从头到尾没拦。
我反而更确定,他不是想拿玩家的命逼我。
他是在等我。
最后一个玩家离开后,侧门重新合上。陆砚站到我身侧,我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台上的老人。
“现在可以谈了?”
槐伯生前大概六十多岁,死后也一直维持着老人的样子,半张脸被烧得焦黑,说话时喉咙里带着火灼过的沙哑。
“老板想怎么罚?”
“先记旷工。”
全场一静。
槐伯都愣了。
我面无表情:“擅自占用副本、私改规则、扣押玩家,后面一条条算。造反归造反,考勤不能乱。”
陆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扭头:“你笑了?”
“没有。”
这种时候还笑我。
我瞪他一眼,重新看向槐伯:“但在罚之前,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怕什么。”
“我们不怕。”
“那你抢副本干什么?”
槐伯脸色沉下来:“老板改了死亡收益,又降了高危任务。年轻鬼觉得好,可我们这些老东西靠什么活?”
“公共池。”
“能撑多久?”
他问得很快。
我一顿。
槐伯盯着我:“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诡域以前靠恐惧和怨气活。人不怕鬼,鬼就会弱。等哪天公共池空了,老板拿什么养这几万张嘴?”
戏院里安静下来。
这问题在昨天的听证会上就有人提过,只是没人说得这么直。
我没有马上反驳,因为他说的不是全错。
新制度刚开,低伤害副本能不能长期维持,我手里只有陆砚算出来的短期数据。就连这两天规则失血,都已经让一批低级员工变得透明。
“所以你恢复旧规矩,是想证明多死几个玩家就有饭吃?”
槐伯嘴角绷紧:“至少以前不会饿。”
我胸口那点火一下冒出来:“以前不会饿,是因为有人拿玩家的命、员工的命当柴烧。你明知道死亡收益最后流到哪,还想回去?”
“那老板告诉我,不回去以后怎么办!”
他猛地抬高声音,整座戏院的灯都闪了一下。
“我死了七百年!见过三次规则断供。每一次最先消失的都是弱鬼!他们连名字都留不下来!老板现在说不能拿命换力量,我听。可力量没了,我们怎么办?”
我被问住了。
不是因为没话。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一直在想怎么让规则变得“对”,却没有认真问过这些活在旧规则里几百年的鬼——他们敢不敢相信新东西。
陆砚在我身后没有插话。
他总是这样。该拦我的时候拦,该让我自己回答的时候,一句都不替我说。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现在没有一个能保证你们永远不饿的答案。”
几只老鬼脸色都变了。
槐伯却只是看着我。
“但我能保证,公共池真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先公开账目,再一起改。不是关起门来决定谁该死。”
我指了指台下:“你们可以反对我,也可以说新规不行。但拿二十七个玩家试旧死亡规则,这条不行。”
槐伯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老板真的变了。”
“这句最近听腻了。”
“以前您不会解释。”
“以前的我还说员工损耗是正常成本。”我扯了下嘴角,“怎么,坏话也要祖传?”
他没笑。
反而慢慢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瓷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我脸色就变了。
一股浓得近乎黏稠的鬼源气息涌出来,和第七研究所那条隐藏流向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哪来的?”
“有人送的。”
红衣学姐瞬间上前:“谁?”
槐伯没看她,只看我:“昨晚听证会结束后,放在戏院门口。里面还有一张纸。”
他把纸递下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新规会让你们饿死。想活,就恢复旧制。】
我捏着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果然。
有人不只想让人类觉得我是灾害。
还想让我的员工先乱起来。
“这东西你用了?”
“用了一点。”
“感觉呢?”
槐伯沉默两秒:“力量回来得很快。”
我心里却更沉。
太快的东西,往往都贵。
我刚想让红衣把瓷瓶封起来,槐伯忽然问:“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只是舍不得杀人带来的好处?”
我抬头。
他焦黑的半张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疲惫。
“那你记不记得。”
他声音很轻。
“我们最开始为什么会变成鬼?”
我怔住。
槐伯看向红衣学姐。
其他老鬼也跟着看过去。
红衣学姐脸色一点点白了。
“老板。”
槐伯一字一句地问。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