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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仇恨,我们存在还有意义吗?”
那只老鬼昨晚问我的话,我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想出答案。
我本来以为,当老板最难的是发工资、修副本、处理员工造反。现在才发现,最难的是员工突然跟你聊人生。
这种问题没法写进规章制度,更没法在后面盖个鬼王印章就算解决。
我趴在主殿桌上,对着昨天第一批离开申请发呆。陆砚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我摸了一下杯壁,顺口问:“你说,一个人如果活了很久,活着全靠恨,突然有一天不让他恨了,他该怎么办?”
“不是不让他恨。”
我抬头。
陆砚坐在对面翻复查档案,眼皮都没抬:“是让他自己决定,还要不要继续恨。”
我琢磨了两秒,觉得有点道理。
刚想夸他一句,红衣学姐忽然从门外进来,手里那块通讯屏已经裂了一角。
“老板,人类那边出事了。”
我现在一听“出事”两个字,太阳穴就条件反射地跳。
屏幕打开,最高议会凌晨发布的公告正挂在最上方。
标题很正式。
【关于近期大规模精神污染扩散事件的风险告知。】
我往下看了不到十行,差点气笑。
诡域开放死亡复查,被他们定义成“定向筛选心理脆弱人群”;员工申诉制度,是“建立诡异与人类的情感联结”;允许鬼员工自主选择岗位,则成了“有组织地塑造高智慧友善伪装”。
连昨天放走想离开诡域的老鬼,都被写成了——
【疑似主动投放污染源进入人类社会。】
我盯着那句话半天:“他们写这东西的人是不是一天能领八份工资?”
红衣学姐没听懂。
陆砚倒是很淡定:“为什么?”
“一个人干了宣传、编剧、心理学、社会学和造谣五个岗位,不发八份说不过去。”
他嘴角压了一下。
我正想继续骂,页面忽然刷新。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公告,是名单。
周研究员。
奶茶店民间调查组。
还有之前被我从副本里救出去、后来提交真实战斗记录的几名御鬼师。
他们全部被列成【疑似深度污染人员】,要求暂停公开活动,接受强制精神审查。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们人呢?”
红衣学姐低声道:“有两个调查组成员昨晚住址被人发到了网上。电话、工作单位、家人信息都被翻出来了。有人往他们门口泼了东西,还有人寄了死老鼠。”
我手指猛地收紧。
桌面上的规则纹路跟着亮了一瞬。
陆砚抬眼看我。
他没说“冷静”,也没碰我,只把那块屏幕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先看完。”
我深吸一口气。
对。
先看完。
最恶心的还在后面。
官方没有直接说这些人犯罪,只反复强调他们“可能已经无法意识到自己受到污染”,甚至提醒普通民众——不要与他们争论,不要相信他们自述,不要传播他们提供的证据。
这一招我见过。
第六任镇门者的档案是这么没的。
陆砚也是。
现在轮到所有愿意替我们说一句话的人。
不是反驳你。
是先把你变成一个“不值得被听见的人”。
通讯符就在这时亮起来。
对面背景很吵,中年玩家那张脸挤在镜头前,眼底一圈青,像一夜没睡。
“鬼王老板,你们那边能不能接人?”
我立刻坐直:“能。多少?”
“十几个。先把调查组那几个年轻的接过去,住址都暴露了。”
“我让人开临时通道。”
我抬手就要叫红衣学姐,他却突然道:“等等。”
“怎么?”
中年玩家沉默几秒:“我不去。”
我手停在半空。
“你住址也被扒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来?”
他抓了把头发,苦笑了一下:“我家楼下现在还有人蹲着呢。刚才出去买包烟,差点让人拿矿泉水瓶砸脑袋。”
我更不理解了:“那你逞什么强?诡域现在至少安全。”
“可我们不是你的员工。”
这句话一出来,我愣住了。
中年玩家看着镜头,语气难得认真:“你保护员工,应该。你愿意保护进副本的普通人,也谢谢你。但我们这帮人既然决定查,就不能一有危险全躲进你那里。”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说我们是被你控制的。”他扯了下嘴角,“我要真住进鬼王老巢,以后还解释个屁。”
我张了张嘴。
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而且,林老板。”他第一次没叫我鬼王,“这是人间的事。总得有人留在人间说话。”
主殿安静了几秒。
我忽然有点明白昨天那个老鬼为什么站在出口不敢走。
我总觉得,安全就是好的,自由就是好的,被保护当然也是好的。
可选择这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别人选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是我觉得最好的那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几个年轻人呢?”
“他们愿意去。”
“行。我接他们。”我顿了顿,“你那边我给你留通道。什么时候想来都能来,不算投靠,也不收住宿费。”
中年玩家笑了:“老板大气。”
“但是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我会很生气。”
“放心,我命硬。”
通讯挂断。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还是不舒服。
陆砚忽然把我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手。”
“什么?”
“松开。”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我把手摊开,几道红印很明显。
陆砚伸手握住我手腕,拇指从那几道印子旁边轻轻压过去。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没松,反而抬眼看我:“疼?”
“我一个鬼,哪有那么娇气。”
“那别躲。”
“……”
这人最近仗着高级顾问身份,越来越不把老板当老板了。
偏偏他的掌心是热的。
我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那样显得我特别心虚,干脆硬着头皮让他握着。
红衣学姐站在旁边,目光从我们两个的手上扫过,又十分懂事地移开。
我耳根莫名有点热:“你看什么?”
“没有。”
“你刚刚明明看了。”
“老板,需要我回避吗?”
“回避什么!”
我声音一下高了。
陆砚终于松开我的手,低头咳了一声。
我严重怀疑他在笑。
好在下一秒,主殿所有公开窗口同时弹出红色提示,成功救了我的脸。
【人类网络异常传播内容已突破阈值。】
红衣学姐神色一变。
我点开。
一段只有四十七秒的视频,正在以极其夸张的速度传播。
画面很旧,像从某段残损记忆里截出来的。
黑云压城。
无数厉鬼伏在地上。
而城墙最高处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长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是我。
视频里的“我”抬起手。
下一秒,万鬼同时起身,黑雾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内。
画面下方,一行血红色字幕刺得人眼睛发疼。
【鬼王林知妩亲口下令:一个不留。】
我呼吸停了一瞬。
评论已经疯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善良鬼王?】
【千年前屠城视频实锤。】
【调查组还洗吗?】
【她现在不杀人,只是因为镇魂计划还在!】
我死死盯着视频。
不是因为那些骂声。
而是因为画面里的那张脸,我见过。
旧殿记忆里。
那确实是过去的我。
陆砚站到我身侧,神情一点点冷下来:“视频被剪过。”
“你怎么知道?”
“口型。”
我立刻把画面倒回去,放慢。
红衣女人抬手时,嘴唇确实动了。
可那句“一个不留”,根本对不上。
有人改了声音。
我刚松半口气,陆砚却没有跟着放松。
他盯着视频最后一帧,脸色比刚才更沉。
“但画面是真的。”
我心口一坠。
“什么意思?”
陆砚没有回答,只伸手把最后两秒一帧帧拉开。
黑雾冲入城门之前,城墙下方闪过一块残缺石碑。
上面的古字,我刚好认识。
那是旧殿里出现过的地名。
也是千年前官方记录中——
被鬼王屠灭,全城无人生还的那座城。
我看着画面里抬手的自己,后背一点点发凉。
声音可以是假的。
字幕可以是假的。
可如果这段画面是真的……
那一千年前的我,到底下了什么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