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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晚上,接受了两个事实。
第一,过去的我确实失控过。
第二,幕后那群人不仅见过,还很可能趁我失控的时候偷偷发财。
第二个事实尤其恶心。
因为这意味着那场灾难对他们来说,不一定是意外。
甚至可能是生意。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张没睡好的脸进会议室,第一句话就是:“开会。”
无头保安抱着脑袋往门外看了一眼:“老板,高级顾问还没来。”
“谁说等他?”
“哦。”
他老实坐好。
我面无表情翻开桌上的工伤记录。
三分钟后。
“把他叫来。”
无头保安:“……”
红衣学姐轻轻咳了一声。
我抬头:“有意见?”
“没有。”
她转身去叫人。
我觉得这不能算依赖。
主要是陆砚会算数据。
高级顾问不用白不用。
昨晚镇魂节点那一轮折腾下来,六大副本新增重伤二十一名,魂体受损一百多。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其中七成都是低阶员工。
不是因为他们站得最前。
而是因为他们最便宜。
会议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有几个部门在出现规则失血以后,优先把低阶鬼调去维持节点,理由是高阶厉鬼一旦受损,恢复成本太高。
我看到这句的时候,火又上来了。
“谁批的?”
古宅管家站起来:“旧规一直如此。”
“我之前就说过,高危任务可以拒绝。”
“老板。”
他有点无奈:“您说的是原则。可具体什么算高危,谁来轮值,拒绝以后由谁顶上,都没写。”
我一下卡住。
好像……
确实没写。
当时刚打完仗,我一腔热血往规则里塞了“拒绝权”“工伤”“不准无意义死亡”,觉得四舍五入已经完成劳动法建设。
现在回头看,跟大学做方案时只画了效果图,施工图一张没出差不多。
漂亮。
但真落地会死人。
我把出事最严重的那份调度记录单独抽出来。
编号三一七,是校园副本一个负责楼梯间脚步声的小鬼。镇魂节点启动后,他被临时调去补规则裂口,第一次申请退出,理由是魂体完整度只剩四成。
申请被驳回。
第二次,他已经只剩两成。
还是被驳回。
最后一栏写着:
【任务完成,员工进入深度休眠。】
我看得胸口发堵:“谁驳的?”
负责调度的老鬼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按旧规,四成以上还能执行一次。裂口当时必须有人补,他等级最低。”
“所以最低就该先上?”
“不是该,是损失最小。”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好几秒。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残忍。
旧系统运行太久,久到大家已经习惯把一只鬼拆成成本、等级、恢复时间。甚至连被派去的人自己,可能都觉得这很正常。
这才是最麻烦的。
坏规矩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坏,反而容易改。
怕的是它已经活成了常识。
我忽然明白,我现在要改的根本不只是一张排班表,而是让他们第一次承认——弱一点,不等于就该先被牺牲。
我把三一七的状态调出来。
他还在休眠,魂体只剩一小团,恢复预计要二十七天。
“这二十七天,工资和基础鬼源照发。”
调度老鬼愣了一下:“他没上班。”
“他是上班上的休眠。”
我看着他:“这叫工伤,不叫旷工。”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行。”
我把那份记录合上:“那今天补。”
陆砚正好进门。
他大概没睡,黑色衬衣袖口还是昨晚卷起的样子,手里却已经多了一份整理好的表。
我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
“你不是跟我一起拆节点?”
“后半夜。”
我太阳穴跳了一下:“你不用睡觉?”
“睡了。”
“多久?”
“两小时。”
我盯着他。
陆砚很自然地把表递给我:“够了。”
我没接。
“高级顾问。”
“嗯。”
“以后员工保护制度也管你。”
他眉梢动了一下:“我不是员工。”
我把他胸前那张黑红色牌子一翻。
【诡域高级顾问。】
“这是什么?”
陆砚沉默。
“装饰品?”
“……”
“从今天开始,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强制休息。”
“林知妩。”
“老板在说话。”
会议室里一群鬼默默低头。
我感觉自己的威严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
虽然主要建立在公报私仇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把之前那几条原则彻底拆开。
高危任务分级。
同一员工不得连续承担两次最高风险岗位。
魂体受损进入强制休养期,恢复资源不从个人绩效里扣。
设独立申诉口,不归直属上级管。
最重要的一条——
【任何部门不得以“低阶、可再生、恢复成本低”为由,将低级诡异作为消耗品使用。】
这行字亮起来时,会议室里很安静。
后排有一只脸都没长完整的小鬼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快透明的趴窗男鬼。
心里有点堵。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我扫了一圈:“有就现在提。别散会以后去员工群骂老板。”
无头保安脖子一缩。
我立刻看他:“你骂过?”
“没有!”
“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我脑袋松。”
“……”
算了。
红衣学姐却一直没说话。
我注意她很久了。
“红衣。”
“老板。”
“你不同意?”
她沉默片刻:“属下支持。”
“我问的是你怎么想。”
这次,她停得更久。
“老板,如果所有鬼都可以拒绝危险任务,最后总要有人去。”
“所以轮值。”
“如果没人愿意呢?”
“加补偿,重新评估任务是不是非做不可。”
“如果还是没人呢?”
我皱眉。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以前不会有这个问题。”
我一下明白了。
以前一句命令。
谁弱谁去。
谁死了算损耗。
当然不会有“没人愿意”的问题。
红衣学姐继续说:“我不是觉得旧规则对。我只是担心,诡域靠恐惧维持威慑。我们如果开始怕受伤、怕危险,人类会不会觉得鬼变软了?”
会议室里不少鬼都抬了头。
显然。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我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反驳。
“保护员工,不等于让你们给玩家端茶倒水。”
无头保安小声:“现在医院前台真的会倒水。”
“那是服务创新。”
我瞪他一眼:“该吓照样吓,该惩罚违规照样惩罚。规则不是让鬼变善良吉祥物,是不让任何一边把另一边当耗材。”
红衣学姐没再说话。
但眉心还是有一点很浅的褶。
我知道她没完全放心。
改革这种东西,不是老板拍桌子说“从今天开始大家幸福了”,所有人就真能欢天喜地。
我正准备让各部门回去试行三天,会议室最角落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不认。”
所有鬼同时安静。
我循声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老太太。
灰白头发一直垂到脚边,身上穿着很旧的黑色寿衣,一张脸皱得像干掉的纸。她平时几乎不来主殿,我只在古宅员工册里见过照片。
枯井婆。
在诡域待了九百多年。
资格比红衣学姐还老。
她慢慢抬起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老板。”
“你现在这套规矩。”
“我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