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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把我带进诡域的人，是您。”
红衣学姐说完这句话后，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我盯着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难怪。
难怪她明明比很多老鬼都强，却把“规则”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难怪每次我改制度，她嘴上从不反对，背地里却总要把旧条例一条条留档；也难怪昨天那些老鬼闹起来时，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问我，要不要先把旧规恢复一部分。
她不是舍不得那套规矩。
她只是怕没了规矩以后，又回到那个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的地方。
“你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我问。
红衣学姐垂下眼：“您没问。”
我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这回答非常有她的风格。认真，服从，顺便能把老板噎死。
陆砚站在窗边，没有插话。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自己想明白。有时候这人烦得要命，有时候又很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重新看向会议桌上的改革方案。
原本我打算三天内完成岗位重组，七天彻底停掉旧式高恐惧供能，所有员工重新登记职责。现在看着那一排写得整整齐齐的时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种刚空降公司三天，就拍桌子说“我们要全面改革”的领导。
方向也许没错。
可底下的人连今晚吃什么都不知道，我先让他们拥抱未来，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方案重做。”我把第一页抽出来，直接撕掉。
几个老鬼同时抬头。
红衣学姐也怔了一下：“老板？”
“不是不改，是慢一点。”
我重新拿了张纸：“旧式鬼源库存全部登记，来源有问题的封存，但现有员工正常维持所需的部分，设三个月过渡期。新供能规则先在六大副本试点，够稳定再往下推。”
“岗位也不强制调。”
我看了一圈：“愿意继续做恐怖演员的继续做，想转规则维护、后勤、新人培训的自己申请。高危岗位轮值，谁不想接可以拒绝，不扣绩效。”
无头保安举手举得飞快，脑袋夹在胳膊下面差点掉出来：“老板，我不转岗！”
“我还没问你。”
“提前表态。”
“理由？”
他把自己皱巴巴的保安制服往下拽了拽，一脸郑重：“穿三百年了，有感情。”
我沉默了两秒：“……你这件衣服三百年没洗？”
会议室瞬间安静。
无头保安也安静。
下一秒，他抱着脑袋转身就跑。
“我今天就洗！”
门“砰”地一声关上，连红衣学姐嘴角都抽了一下。我趴在桌上笑了半天，刚才压在屋里的沉闷总算散了些。
笑完再抬头，那个领头闹事的老鬼还站在门边。
他没有笑。
“老板。”他嗓子很哑，“三个月以后呢？”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库存。
“如果三个月以后，新办法还是养不活我们呢？”
这才是他们真正害怕的东西。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保证“不会”。这世上最容易说的就是不会，反正真出了事，承受后果的也不一定是说话的人。
“那就继续改。”我说，“新规是为了让大家活得更像个人，不是为了把你们饿死。三个月不够就六个月，方案错了就换方案。谁发现问题谁提，别憋到占副本了再通知我。”
老鬼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我们是鬼。”
“知道。”
“鬼不用活得像人。”
“那就活得像你自己。”
他愣住。
我也没继续煽情。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鬼该怎么活”这种哲学问题的标准答案。我只知道，不该是别人规定他们必须恨谁、杀谁，才能证明自己存在。
会议散掉已经很晚。
我坐在主殿里改第二版岗位表，改到眼睛发酸，伸手去够旁边的茶，摸了个空。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把杯子放到我掌边。
陆砚俯身时，衣袖擦过我的肩。他离得有点近，我一偏头，鼻尖差点撞上他下颌。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椅背却已经抵住腰。
“躲什么？”他问。
“谁躲了？”
“嗯。”
又是这个嗯。
我抬眼瞪他：“高级顾问，你最近工作态度越来越敷衍。”
陆砚没退，手还撑在桌沿，垂眼扫过我写得乱七八糟的表格：“改了六版？”
“第五版。还有一张是无头保安申请制服报销。”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加班？”
“现在我是老板。”
“老板就该加班？”
“老板欠了一千年的劳动纠纷。”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心酸。
陆砚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按住我后颈。我整个人瞬间僵住，还没来得及骂他，他拇指已经在我发酸的颈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酸麻一下窜到肩胛，我差点没出息地哼出声，硬生生咽回去。
“你干嘛？”
“你脖子僵了。”
“我知道。”
“知道还低头三个时辰？”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头发贴在后颈上。我本来想让他松手，可那点力道确实舒服，话到了嘴边莫名变成：“左边一点。”
陆砚动作停了一瞬。
我：“……”
完了。
老板威严没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的手往左移了半寸，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这里？”
我闭嘴了。
算了。
威严哪有颈椎重要。
等最后一版制度写完，我把新规则正式挂进员工大厅。
【诡域员工岗位自主选择试行办法。】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岗位、补偿、过渡鬼源和申诉渠道。
一开始没有鬼动。
过了很久，医院护士第一个递了申请。她想减少惊吓任务，增加灵体修复值班。
然后是校园副本的小鬼，申请新人培训。
再然后，越来越多名字亮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看来也没那么——”
话没说完，系统突然弹出一个新的提示。
【收到特殊申请。】
【申请类型：离开诡域。】
我愣住。
紧接着，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接连跳出来。
大厅里刚松下去的气氛重新凝住。
我看着那一排申请人的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我一直以为，给他们选择以后，他们会选择怎么留下。
却忘了还有一种自由。
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