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秭归,汉军大帐。
听闻江东使者竟是诸葛瑾,帐中诸将神色各异。
赵云剑眉微蹙,冯习丶张南等将面沉如水。吴班更是冷哼一声,虎目圆睁,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黄权不动声色地往刘备身侧挪了半步,目光沉凝地望向帐外方向。
刘备面上波澜不惊,只抬手挥退了赵云等人:「子龙丶元雄,尔等且去巡视营防。公衡留下。」
他的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
众人躬身退下,帐内霎时变得空旷肃杀。沉重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鼓面上。
帐帘掀开,一身江东文士袍服丶风尘仆仆的诸葛瑾,在两名甲士引导下步入。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与诸葛亮有几分神似,只是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名卫士小心翼翼捧着的一个粗陶瓮,瓮口以油布密封,缝隙处隐隐渗着惨白石灰。
诸葛瑾深深一揖到底,声音艰涩:「外臣诸葛瑾,奉吾主吴侯之命,参见大汉皇帝陛下。」
刘备端坐主位,视线落在那陶瓮上,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子瑜远来辛苦。碧眼儿遣你至此,带了何物?又想说些什麽?」
诸葛瑾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苦笑:「陛下……」
他侧身抬手示意那陶瓮:「此乃背主弑尊丶行禽兽之行的逆贼,范疆丶张达的首级!」
「吾主吴侯言明,此等卑劣无义之徒,纵使投奔江东,亦天理难容,故枭首封瓮,遣外臣火速献于陛下驾前!吴侯心意,望陛下明鉴,此二獠伏诛,亦稍解陛下心头之恨。」
刘备的目光,却并未在那凝聚了三弟血仇的陶瓮上停留多久,反而缓缓移开,落在一旁庞大的荆州山川舆图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的茧,轻轻点过秭归,向东缓慢而坚决地移动,最终停在夷陵以西那片犬牙交错丶标满吴军营寨符号的险峻之地。
帐内死寂,唯有诸葛瑾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恨?」刘备的声音低沉响起。
「子瑜,你可知朕三弟翼德饮酒时的模样?」
他微微抬头,目光仿佛回到了桃园,回到了平原丶徐州丶新野……
「他总是哈哈大笑,声大的,震得案几上的酒樽都嗡嗡作响。那笑声,朕再听不见了!」
刘备的目光陡然锐利,死死钉在诸葛瑾脸上。平静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巨浪般的悲愤杀意。
「朕的结义兄弟!一个身首异处,一个死于睡梦!荆州数十万父老,因尔主背信弃义,再陷兵燹!此等血仇深恨,岂是两颗卑贱逆贼的头颅,便能化解的?!」
声浪在帐中炸开,帝王之怒压得诸葛瑾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捧着陶瓮的卫士更是瑟瑟发抖,那石灰封口的陶瓮都差点脱手。
「陛下息怒!」诸葛瑾慌忙再拜,声音带着颤音。
「吴侯深知此仇难解,故除献逆贼首级外,更愿奉上诚意!可归还江陵丶公安二城,并赠良马千匹丶金珠万斛,以赎前愆!恳请陛下念在两家联盟抗曹大义,念在天下苍生免遭战火荼毒……」
「住口!」刘备猛地一拍身前帅案,案上令箭丶地图哗啦作响。
他霍然起身,凛冽的气势让帐内温度骤降。
「累世通好?便是这般背后捅刀的通好?!免遭战火?孙权袭取荆州,害我云长之时,可曾想过战火苍生?!」
刘备眼神如刀,一步步走下帅座,逼近诸葛瑾。
「归还江陵丶公安?笑话!荆州全境,本就属我大汉国土!何须他碧眼小儿归还!朕此来,非为索城,乃为讨债!为云长丶翼德讨血债!为荆襄枉死的军民冤魂讨公道!」
他停在诸葛瑾面前一步之遥,居高临下:「若非念及你乃孔明胞兄,情面尚存一丝……子瑜,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与那瓮中之物同列!滚!」
一个「滚」字,如同雷霆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葛瑾浑身剧震,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不仅想起麦城,想起出使劝降关羽。原是为了救他,不意他却回自己一句:
「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矣!」
诸葛瑾深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揖到底,再不敢多言半句。
带着卫士和那象徵着耻辱求和的陶瓮,踉跄着匆匆退出大帐,背影狼狈不堪。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刺目的天光。
帐内光线陡然暗沉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却久久未散。
黄权默默上前一步,为刘备端上一碗温热的茶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他眉头紧锁,望向舆图上那片,被吴军营寨标记得密密麻麻的区域。
「诸葛瑾此行,不过是孙权缓兵之计,妄图以二贼首级和些许空口许诺,动摇我军复仇之心。其计虽拙,然……陆逊所布这『步步为营,深沟壁垒』之阵,确如陛下先前所料,已成阻碍。」
「我军锐气若久困于寨栅之下,日久生疲,粮道渐远,恐生变故。曹丕在北,鹰视狼顾,实在不得不防。」
刘备接过茶碗,并未饮用。
方才狂暴的怒意稍有退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公衡所虑,自是正理。」刘备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了然。
「陆逊此人,确有帅才。他这『钝刀割肉』之法,看似稳妥,步步消耗,实则是把双刃剑,既能割伤我军,亦能割伤江东自己!」
刘备指尖点向夷陵核心地带:「陆逊欲凭险据守,必集重兵于西线,荆南诸郡守备必然空前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战前朕便安排季常,在彼处苦心经营,联络义士!荆南民心向汉久矣,只待时机成熟,蛮王沙摩柯精兵一出,零陵丶桂阳丶长沙等地烽烟并举,断其粮草根基,陆逊纵有通天之能,亦成无根浮萍!」
刘备从水浒归来,对夷陵之战发展,甚至东吴布局尽皆了然。
孙权在荆州,也非丝毫没有安排。开战之初便命步骘留守,所为正是担心武陵之众反正。
可这次马良早被自己暗授机要,有心算无心,步骘未必防得住!
刘备的指尖,又移向那些代表营寨的符号,用力点了点。
「此等密集防守,守军来源必然混杂。孙权仓促调集,其中必有大量原属我荆州的降卒丶被裹挟的民夫!彼辈之心,岂真归附江东?」
「吴地士卒,背井离乡,久困于这崇山峻岭,又有多少战意?而我军……」刘备目光炯炯。
「乃复仇之师!王旗所向,正朔在此!陆逊龟缩不出,日日示弱,时日一长,吴军内部岂能无隙?岂能不生怨望?兵无战心,将生怠惰,此其自溃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