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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啊,杀吴狗!」
「弓箭手,射!把这些蜀狗推下寨墙!」
残阳如血,涂抹在夷陵西口层层叠叠的吴军营寨上。
白日里蜀军龙骧军的试探性进攻,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在付出些许代价后,终于缓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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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金之声早已停歇,江东军营地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和士卒们的低声吆喝。
伙夫们挥动着硕大的木勺,将粟米粥舀进排成长龙的士卒碗中。一天的神经紧绷,此刻终于松懈下来。
可那份因主将严令不得出战,而淤积的憋闷,也开始在人群中暗暗传递。
靠近寨墙一处背风的篝火旁,几个江东老兵围坐,铠甲卸了一半,露出内里浸透汗渍的葛衣。
「呸!真他娘的窝囊!」
一个江东老卒啐了一口,把手中粗陶碗里的粥搅得哗哗响。
「某在潘将军手下,砍了多少敌首?今日倒好,缩在寨墙后面当王八!看着那赵云的旗号在眼前晃荡,就是不能出去剁了他!」
他是潘璋的老部曲,性格骁勇暴躁。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卒,闻言随即附和:「说的是!那蜀狗张南今日冲得甚猛,差点就让他爬上东寨墙垛口!若非箭雨泼得及时……」
「大都督也忒……忒谨慎了些!」
他本想说「胆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公然非议都督。
又有人小心翼翼地左右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谨慎?我看是怯战!你们没听说麽?潘将军和刘阿将军请战,被都督一句『军令已下』就给顶了回来。」
「连安东中郎将,那样身份的小将军。不过是言语冲了点,都督就搬出『假节钺』来压人,就差没直接喊『斩』了!那场面……啧啧。」
他没亲眼所见,但流言早已在营中传开。细节被添油加醋,陆逊的形象在底层士卒心中越发显得无能。
「就是!」
第一个开口的老卒,狠狠灌了一口寡淡的粥。
「跟着潘将军,咱们什麽时候受过这种鸟气?那刘备老儿是来拼命的,咱们这麽耗着,耗得过他那股子报仇的疯劲儿?」
「谁说不是呢……」一个原本蹲在角落阴影里,默默喝粥的身影适时地应了一声。
他名叫王佑,目前也是潘璋麾下一员。
他挪近了点,声音带着同样的困惑和不满:
「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呢。这麽守下去,士气一天天往下掉。唉,也不知大都督在想啥……」
他一边附和着抱怨,眼角馀光却不易察觉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这时,远处有人喊:「王佑!西寨墙那边轮值的弟兄还没吃上,赶紧送几瓮粥过去!」
「哎,来了!」王佑应了一声。
麻利地放下碗,起身端起旁边准备好的两瓮温粥,朝着西寨墙的方向快步走去。
临走前,还不忘嘟囔一句:「兄弟们先喝着,这日子是难熬,可咱小兵除了听命还能咋办?」
王佑端着粥瓮,脚步稳健地穿过营区。
他的目的地并非全是西寨墙,而是靠近寨墙内侧一处略显偏僻的角落。
这里聚集着另一拨人,他们没有像江东老兵那样围坐喧哗,而是或蹲或靠,默默地吃着东西。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甲胄显得更陈旧些,混杂着江东制式和荆州旧式的装备。
他们是近一年来被吸收丶整编的原荆州军士,大多来自关羽麾下,在荆州失陷后或降或被抓丁,成了如今这「吴军」的一部分。
白天蜀军的进攻,那熟悉的「汉」字旗号和「赵」字帅旗,如同一根根细针,刺激着他们早已麻木的心。
王佑把一瓮粥放下,吆喝道:「西寨的粥来了,兄弟们自己分分。」
他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活络,几个士卒默默上前盛粥。
王佑没立刻离开,反而顺势在人群外围一块石头上坐下,掏出自己的乾粮啃着,像是累着了要歇会儿。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个两鬓微斑丶跛着腿的老兵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老兵默默地数着碗里的米粒,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篝火。
「唉,这仗打得……」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一天天缩在寨子里,听着外面喊杀声,闻着那血腥味……心里真不是滋味。」
那跛腿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王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原荆州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守个寨子都提心吊胆,白天那蜀军的箭……跟下雨似的!当初跟着关将军打樊城,咱们可是追着曹军射!」
提起「关将军」,他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敬畏和追忆。
「君侯啊……」跛脚老卒终于开口了。
「那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青龙偃月刀一摆,敌军望风而逃。练兵也严,可待士卒……是真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麽温暖的片段。
「记得那年冬天在襄阳,大雪封路,君侯亲自督促军需官,确保每个伤兵营帐都生了足够的炭火。棉麻不够,还把他自己大帐里的,都分给了冻伤的兄弟……」
「是啊!」另一个汉子接口,语调激动了些。
「都说君侯傲上而亲下,爱兵如子是真的!我这条命就是君侯从敌军中抢回来的!他看我腿上有伤,硬是让亲兵把马让给我骑了一段……这份恩情……」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脸。
周围的人默默听着,火光映照下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王佑低着头,仿佛也在回忆。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
「关将军待咱们厚,那刘使君……更是仁德之主啊。咱们在荆州那些年,可曾见过使君盘剥百姓?哪次灾害,不是开仓放粮,亲自抚慰?哎!」
他恰到好处地又叹了口气,充满了惋惜。
虽然刘备已经称帝,可荆襄百姓,更愿亲切称其「使君」。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乾燥的草堆。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松动。
「可不是嘛!」一个矮壮的汉子忍不住接口。
「我这身本事,还是在荆州大营里练出来的!关君候亲自来看过操演,还拍着我肩膀夸我劲头足……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江东号衣,满脸的憋屈:「给孙权当兵,看那些江东人趾高气扬的嘴脸!」
「就是,刘使君若在,咱们何至于此!」又一个声音愤愤道。
王佑见火候差不多了,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你们说……要是使君真的打回来了,咱们这些老荆州……该当如何?」
「难道真要跟着这帮江东人,把刀口对准咱们昔日的袍泽兄弟?对准……使君的王旗?」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复杂地碰撞着。
「使君……仁义无双……」跛脚老卒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
这话一锤定音,道破了众人心中不敢明言的期盼。
「是啊,仁义无双……」
「荆州父老,谁不念使君恩德……」
「咱们这些人……」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悄然扩散开来。
对陆逊和当下处境的不满,悄然转化成了一种对刘备统治时期的追忆与向往。
思汉之心,如同地底潜行的暗流,在关羽旧部的心中悄然涌动丶汇集。
王佑低下头,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行了,兄弟们慢慢吃,我还得去给别处送。这世道……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他端起剩下的那瓮粥,像来时一样,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营寨的阴影里。
而在更远的阴影里,不止一个像王佑这样的身影。
正悄然穿梭在不同的营区,用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原荆州军心中,点燃着同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