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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口。
水师战舰将西班牙使团护送到这里，便不再前进。
不多久，一艘来自海事总督府的引水船靠了过来。
一名留着短须、穿着青色官袍的吏员，登上“圣菲利佩”号。
“贵使一路辛苦。”
吏员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怠慢，只是公事公办的刻板。
“本官奉总督府之命告知，贵国使团抵达广州一事，需先奏报京城，恭请圣裁。”
“在朝廷旨意到达前，请贵使船队暂泊于此处指定锚地，人员无令不得擅自登岸。一应补给用水，可由我方按例供给。”
阿斯图里亚斯亲王眉头一皱。
暂泊等候，这是预料之中的外交程序。
可要等到京城的消息，至少也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
多等一天，白银航线就会多耽搁一天，王国实在是等不起了啊！
阿斯图里亚斯亲王保持着王室风度，问道：“不知需要等候多久？”
吏员淡淡答道：“此乃朝廷大事，非我等外官可妄加揣测。快则旬日，慢则月余，皆有可能，贵使安心等候便是。”
“旬日？月余？”
一旁的阿尔瓦雷斯忍不住用西班牙语低语，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质疑。
从广州到京城，何止千里？
往来奏报，加上朝廷商议决策，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有回音？
这分明是敷衍拖延的托词。
阿斯图里亚斯亲王用眼神制止了副手的失态，对吏员道：“我们在这里等候。”
接下来的半天，西班牙人就在这能望见虎门炮台森然炮口的锚地里，焦躁而不安地等待着。
瞿太素私下对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分析，这就是明朝官僚体系效率低下的常态。
当然了，也可能是朝廷内部对如何接待他们尚有分歧，故意晾一晾他们，以挫其锐气。
亲王深以为然，但也无可奈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那艘引水船又来了。
还是昨天那位吏员，登上“圣菲利佩”号后，宣布的消息却让所有西班牙人愣住了。
“朝廷旨意已到。”
吏员的语气平淡得，“陛下有旨，准西班牙国使团入京朝见。”
“请贵使团主副使及必要随员，准备换乘我官方船只，即刻前往广州码头，自有官员接待，安排后续北上事宜。”
“什么？”阿尔瓦雷斯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才奏报，今天早晨皇帝的旨意就到了？”
不仅是他，托莱多主教、瞿太素，甚至一向沉稳的亲王，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不可能在十几个时辰内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
那吏员笑了笑，那神情，充满了嘲弄和优越感，就像是城里人见到了乡下土包子。
“贵使来自万里之外，有所不知也不足为奇。”
“我煌煌大明，富有四海，奇技巧物层出不穷。”
“朝廷与地方紧要通信，早就不用快马驿递了。”
顿了顿，吏员得意洋洋地说道：“如今我大明，传递讯息，用的是电报。”
“电报？”
西班牙人面面相觑。
“不错，电报。”
吏员很满意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与迷茫，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
“此乃国师云逍子，所创之神物。”
“以铜线为媒，以电光为信，瞬息之间，可通消息于万里之外。”
“莫说广州至京城，便是更远的边疆军情，旦夕可至御前。”
“此乃天佑大明，国师所赐之神器，岂是尔等蛮夷所能想象？”
“瞬息万里？”
阿尔瓦雷斯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军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情报传递的速度，将不再是制约战争和统治的瓶颈。
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军队的调动效率，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哪里是什么奇技巧物？
这简直是改变国家机器运转根基的神器！
亲王费尔南多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的副手，甚至更深。
他想到的是政治层面。
如此迅捷的通讯，将使中央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速度直达地方。
任何地方官员的阳奉阴违，任何边疆将领的拥兵自重，都会在这无形的“电光”监视下，变得极为困难。
帝国的凝聚力与执行力，将被提升到一个可怕的层次。
庞大的大明帝国，有了这样的神器，将会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喃喃说道：“又是云逍子。”
此时，他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明国师，除了原有的忌惮，此刻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敬畏与好奇。
这个人，不仅重塑了军队，改革了经济，还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古老帝国的神经与脉络。
“贵使请尽快准备吧。”
吏员催促道，“午时之前，需抵达广州码头。”
就在这时，又有一位低级官员匆匆登船，将一份盖有海事总督府印鉴的公文递给了吏员。
吏员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古怪，随即对亲王道：“国师有令，使团既已至广州，不必急于北上。”
“请贵使团先移步，至广州城外一处名胜参观，明日再启程赴京不迟。”
“名胜？”
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又是一怔。
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安排他们去参观什么名胜？
这云逍子，行事果然难以常理揣度。
阿尔瓦雷斯和托莱多则主教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有瞿太素，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使团核心成员带着满腹疑窦，换乘了明方提供的宽敞官船，在一艘水师船只的陪同下，溯珠江而上。
江面宽阔，两岸田舍俨然，商船往来如织。
富庶景象，让西班牙人暗自心惊。
约莫一个时辰后，官船驶入一片更加开阔的水域。
引路的明军小艇上，一名军官指着前方水畔，高声道：“前方便是白鹅潭。”
“贵使请看，国师特意吩咐参观的‘名胜’，就在那边！”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就在岸边一处明显经过修整的平缓地带，一艘巨大的盖伦船，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它被粗大的缆绳和木桩固定，显然已无法航行，更像是一个展览品。
船体的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厚重与威严。
高高的艉楼，三层炮甲板，虽然经过修补，却依然能看出不少破损痕迹的船身。
阿尔瓦雷斯第一个认了出来，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圣安娜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