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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撤炮不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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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门西班牙小炮后撤时,车轮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像硬从泥里拔出一截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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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引绳被散弹打毛过,几处麻股已经裂开,拉绳的教民辅兵不敢用全力,只能弓着腰一点点往后挪。两个西班牙老兵看不下去,冲上去夺过绳头,连踹带骂地把人赶到两侧。
    「拉直。」阿隆索站在炮车后方,军刀指着南栅,「谁松手,吊在仓门口。」
    这句话让几个教民辅兵脸色更白,却没让他们更快。南栅外到处是伤者丶草袋和断梯,炮车每退一步都要避开坑和尸体,队形被拖得越来越长。
    南栅内,郑森没有让火铳手追着炮车乱打。
    「看绳。」他抬手指向炮车前方,「那三人拉主绳,右侧那个拿旗的是副官身边的人。等他再往前两步。」
    施琅把命令传给两侧火铳位:「不打炮身,不打跑散的教民。绳头和军官露出来再打。」
    火铳手们伏在土袋后,枪口随着拉绳人群缓慢移动。有人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到火门旁,旁边老兵伸手替他抹掉,低声骂道:「汗别滴药里。」
    码头炮位上,老冯也在等。
    他把炮口调得比先前更低,瞄的不是炮车,而是撤炮路线上那一串拉绳的人。年轻炮手看着炮车慢慢往后移,急得手指抠住炮架。
    「冯爷,再等他们就散了。」
    老冯眼皮都没抬:「散了才不值炮。你看那根主绳,等西夷老兵上去拉,才疼。」
    果然,牵引绳又一次卡在泥坑边,几个教民辅兵被炮车一顿带得往前扑倒,主绳松了半截。阿隆索身旁的副官怒骂一声,亲自带两名老兵上去抓住绳头。
    郑森的手落下。
    「左段。」
    南栅窄口喷出火光,铅子打进拉绳人群。一个西班牙老兵肩头中弹,手一松便被后面的绳子拖倒;副官身旁的持旗兵大腿被打穿,旗杆斜着扎进泥里。几名教民辅兵趁乱松手后退,炮车又陷回半寸。
    阿隆索脸色铁青:「火枪手压制!」
    西班牙火枪手立刻向南栅两翼齐射。铅子打得木板噼啪作响,一块碎木从曹七脸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缺口前的两个老兵伏得够低,没有被这一轮打倒,却被震得耳朵发麻。
    曹七咧嘴骂道:「临走还要放屁。」
    他声音不小,旁边几个紧绷的新兵竟被骂得松了一口气。
    郑森听见了,头也不回:「准你骂三句,不准站起来骂。」
    曹七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压低骂道:「西夷炮车没腿,西夷炮手没胆,西夷教民没心!」
    施琅瞥他一眼:「三句够了。」
    曹七还想添一句,被肩伤疼得吸了口冷气,只能把后面的话吞回去,转身踹着新兵补土袋:「听见没?骂完干活。」
    这几句粗骂压住了缺口处的慌意。士兵们没有误以为可以冲出去,也没有被敌人齐射吓散,只把断梁后面的土袋重新挪紧。
    码头炮位上,老冯终于等到第二次拉绳聚拢。
    副官为了把炮车拖出泥坑,逼着西班牙老兵和教民辅兵一起上前,十几个人在主绳两侧挤成一线。炮车后方还有两名炮手扶着车尾,试图让车轮避开软泥。
    老冯低声道:「就是这儿。」
    火绳落下,码头小炮第四次轰响。
    散弹斜扫过撤炮路线,主绳前端被打得猛地一弹,一名拉绳的西班牙老兵小腿折断,整个人扑倒在绳上。牵引绳本就被打毛,这一下直接断开半截,炮车前头一歪,差点把旁边两名教民辅兵带倒。
    拉绳的教民再也撑不住,丢开绳子四散躲避。
    「回来!」副官嘶声吼道,挥剑砍向一个逃跑者的背,却没能拦住更多人。
    阿隆索看见主绳断开,脸上怒意压得发黑。他没有下令再向前冲,只把几名西班牙老兵叫上来,亲自指向断绳处。
    「接绳。老兵拉。」
    副官急道:「唐,明军在等我们聚人。」
    「我知道。」阿隆索咬牙道,「所以更不能把炮丢在他们眼前。」
    南栅内,施琅看着敌人重新接绳,脸上没有轻松。
    「他们还能拖走。」
    郑森道:「拖走也要让他们疼。炮没毁,炮手丶绳丶教民胆气都少了。」
    他说完转向何文盛派来的弹药手:「报数。」
    弹药手跑得满脸灰:「火铳铅子已过两轮半,短管铳碎铅铁砂用了一匣,码头炮药还余……按老冯说法,不足十发。」
    何文盛也从粮仓边赶来,袖口沾着血水和墨。他没有绕话,直接道:「乾净水尚可控,浑水消耗快。伤兵棚新抬入七人,煮布快不够用。老医官说,今日若再打半日,药材按三日算已经偏紧。」
    曹七听见「药材」,脸色微微一僵。他肩上的血还在渗,刚才硬撑是火气顶着,这会儿被何文盛一提,疼意反倒更清楚。
    郑森没有看曹七,只问:「伤兵棚有没有乱?」
    「林九在帮撕布,医工按轻重分开,没乱。」何文盛道,「但缺药的口子捂不久,伤口发热的人一多,士气会受影响。」
    郑森点头:「封住药材短缺的细话。对外只说按伤分药,不许传『只够几日』。」
    何文盛立刻记下:「伤兵棚丶医工丶水桶手三处封口。」
    施琅接着道:「南栅外层损得重。若阿隆索下午再来,缺口后面必须挖内坎,单靠旧梁撑不了第二回。」
    郑森扫过裂口后方那片泥地:「炮声一停,先不追敌。补第二道内坎,拆非要害棚板。何文盛登记,谁拆谁记,免得战后说不清。」
    何文盛应了一声,转身便派文书去叫木料手。
    南栅外,西班牙老兵终于接上断绳,把第一门炮往后拖出数步。第二门炮在侧面摆着炮口,火枪手仍留在缓坡两翼,枪口没有放下。
    阿隆索没有撤整支队伍。他让炮车退到较安全的位置重新装填,火枪手却仍在压线,仿佛下一刻还会继续攻栅。
    郑森看了一眼便道:「他要装作还会强攻。」
    施琅冷笑:「怕镇里看见他退。」
    「也怕我们出栅烧炮。」郑森道,「所有人伏低,不许追。敌火枪手没散,出去就是给他找回脸面。」
    传令兵沿栅传话,几个请战的老兵只能把火铳重新架回土袋后。曹七靠着缺口坐了一瞬,又撑着短管铳站起。
    施琅终于忍不住:「你去包扎。」
    曹七梗着脖子:「缺口还在。」
    「你倒了,缺口少一个会骂人的。」施琅冷冷道,「现在后撤到第二排,坐着指挥。」
    曹七瞪了他半晌,终究被肩头的疼压住,只挪到第二排土袋后坐下。他刚坐稳,就伸脚踢了旁边新兵一下。
    「看什么?老子坐着也能踹你。土袋往左半尺,别留缝。」
    敌人撤炮的最后一段,阿隆索突然抬手。
    西班牙火枪手齐射一轮,铅子从缓坡两侧打向南栅。明军大多已经伏低,可一名替换上来的观察手刚从木缝看炮车位置,肩头便被打中,整个人向后摔下踏板。
    「拖走。」郑森声音沉稳,「换眼睛。」
    伤者被抬走时咬着牙没喊,血顺着手臂滴到木板上。何文盛看了一眼,立刻让水桶手拿浑水擦掉踏板血迹,免得后面的人踩滑。
    阿隆索的第一门炮终于退到十余步外,炮口重新转向南栅,却没有立刻再打。西班牙火枪手维持着散开的阵线,教民辅兵躲在草袋后不肯再靠前。
    郑森收回目光。
    「敌人攻势受挫,不是败。」他说,「各队按战位轮换,南栅先补,伤兵先抬,水桶照编号走。谁敢喊赢了,军棍十。」
    曹七靠在土袋后,低声嘟囔:「赢没赢不知道,疼是真疼。」
    施琅看他肩头:「你也知道疼?」
    曹七咬牙道:「知道,所以更不能让西夷下午再把洞敲大。」
    郑森转向阿卡所在的北侧棚线,那里赵海刚换好火绳,正低声同两名夜不收说话。
    「传阿卡来。」郑森道,「问他近处能止血退热的草药。只问近处,不问山谷。」
    何文盛立刻补了一句:「草药入册,由医官先辨,不许谁采来就往伤口上糊。」
    郑森点头:「再加一条。赵海北侧待命,水源外线加哨,但不追红草绳。」
    施琅听出他话里的防备:「阿隆索正面吃亏,可能转水源。」
    「他若聪明,就会让别人替他摸上游。」郑森道,「亲西班牙山谷部落已经在湿地露了影子,不能等他们把手伸进井边。」
    远处西班牙阵线仍没有完全退去,火枪手的火绳在雾中一明一暗。南栅缺口后,明军开始把第二块旧梁压紧,水桶手按黑白布分线奔走,伤兵棚方向传来老医官压着怒火的催促声。
    阿隆索的炮暂时退了,前埠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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