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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门西班牙小炮重新压到裂口前时,炮车旁的人已经少了一圈。
先前倒下的炮手还躺在泥里,腿上和胸口的血被车轮碾开,混进草袋漏出的湿土。新换上来的点火兵握着火绳,指节白得发僵,几次抬眼去看阿隆索,又不敢把害怕露得太明显。
阿隆索没有骂他,只把军刀横在炮车尾部。
「瞄旧梁。」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炮打不穿,你就去填壕。」
点火兵嘴唇动了动,终于把头低下去。
南栅内,曹七听见炮车木轮在泥里转动的声音,抬手把一名想探头看的老兵按回土袋后。
「耳朵听就够了,眼睛伸出去给人当靶子?」
那老兵缩回去,手里仍死死抓着一捆湿绳。缺口里的旧梁已经被先前那炮震裂,湿布压在毛刺上,泥水一滴滴往下落。曹七肩头的血没有止住,布条被浸透后贴在甲片边缘,每一次抬手都扯得他嘴角发紧。
施琅从侧面壕沟过来,先看裂口,再看曹七肩膀。
「你往后半步。」
曹七没回头:「我站这儿看得清。」
「你站这儿倒下,别人还要踩着你补洞。」施琅语气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冷,「后半步,指挥。前头换两名老兵顶。」
曹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终究把脚往后挪了半步。他抓住两个老兵的肩膀,把人推到旧梁两侧。
「听好了,梁断了先塞盾板,再塞土袋。谁手慢,别怪老子用脚帮你快。」
两个老兵没应声,只把腰压得更低。
郑森站在踏板后,目光从第一门炮扫到左侧浅壕。第二门西班牙小炮已经勉强从泥坑里拖出来,车身还歪着,炮手用木楔垫轮,几名教民辅兵在旁边拉绳,动作比一开始慢了许多。
施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第二门炮要打左壕。」
郑森点头:「他们想让曹七分心。」
他说完便转向传令兵:「左壕人伏低,土袋别挤成一线。炮响后再补,不许炮前乱跑。」
传令兵弯腰跑开,沿着浅壕把命令压着嗓子传下去。几个火铳手本能地想把枪口移向第二门炮,立刻被壕里的老兵拍了一下后脑。
「没令别打,铅子不是你家的。」
南栅外,第一门炮终于完成装填。
阿隆索亲自看了炮口,见炮身压得足够低,才退开两步。他没有让火枪手齐声喊,只挥了挥刀,示意点火兵上前。
点火兵举起火绳时,南栅内的弩手下意识扣紧弦机。
郑森却没有下令射击。
距离太远,烟太重,前一轮已经打过点火兵,西班牙人这次把人藏得更低。若为这一名点火兵浪费一段火铳,裂口后的火力会更薄。
施琅侧头看了郑森一眼,没有多问,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火绳落下。
炮响撞进木栅,旧梁像被铁锤砸中,先是猛地向内一弯,随后从中段裂开。湿土袋被掀翻两只,盾板撞在老兵胸口,把人硬生生撞退半步。曹七伸手去扶,肩头伤口被这一下扯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泥里成了一串红点。
「梁断了!」
前头老兵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疼,却没退。
曹七咬牙上前,左手抓住断梁边缘,右手把盾板往空处一塞。
「别嚎!塞进去!」
一名新兵抱着土袋冲过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缺口。曹七抬膝顶住他的腰,把人连同土袋一起顶回洞边。
「拿命填也要填准地方!」
施琅看见曹七又顶到前头,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曹七已经把位置让给两个老兵,只退回半步。
「没出栅。」曹七喘着粗气,「也没倒。」
施琅把到了嘴边的骂咽回去,指向缺口两侧:「弩手压外侧。补板队,第二块旧梁横顶,不许竖塞。」
第二块旧梁很快被四个人扛来,木头还带着棚板拆下的钉眼。何文盛派来的文书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捆黑布标记的湿布,边跑边喊:「浑水湿布,压木压火星。白布桶不许动!」
曹七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学得快。」
文书脸色发白,却把湿布递得稳:「何先生说,缺口守水规,战后记功。」
曹七骂了一声:「活着再记。」
左侧浅壕外,第二门西班牙小炮也开始点火。
那门炮车身还没稳住,炮口虽然转向浅壕,却被泥地垫得一高一低。点火兵迟疑了一下,被旁边火枪手推了一把,火绳才碰到炮门。
第二声炮响比第一声散。
炮弹砸在浅壕前沿,掀翻一排土袋,泥块和碎草扑进壕里,两个伏得不够低的士兵被震得滚倒,耳边嗡嗡作响,却没有出现大片伤亡。壕里的老兵立刻爬起来,把被掀开的土袋拖回去,口中骂得又低又狠。
「打偏了。」施琅冷声道,「炮手手乱。」
郑森没有露出喜色,只看向码头炮位。
老冯已经把手伸向炮药袋,旁边炮手也在等旗号。郑森却抬手压住传令兵。
「不打。」
传令兵一怔。
郑森道:「炮药省着。西班牙炮手比昨日少,车也伤了,让他自己耗。」
命令传到码头炮位,老冯啧了一声,把火绳从炮门旁移开。
「听帅令,省。」他对年轻炮手道,「别看见铁疙瘩就想轰,炮药袋子不会自己长。」
年轻炮手咽了口唾沫,重新缩回炮手坑。
南栅外,阿隆索盯着裂口。
旧梁断了,土袋飞了,缺口却没有被打开成可冲的门。明军补板队像被砸散又重新粘上的蚂蚁,很快把盾板和第二块旧梁顶上,虽然歪斜难看,却仍挡住了里面的火铳口和人影。
阿隆索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副官从第二门炮那边跑回来,肩上沾着泥:「第二门炮车还不稳,炮手怕了。再往前推,可能陷回去。」
阿隆索没有立刻骂他。
他看向教民辅兵。那些人抱着草袋站在后方,听见两炮都没有打开入口,脚步明显往后缩。有两个人假装去扶伤员,拖着伤者一点点离开壕前,旁边的火枪手忙着重新装填,竟一时没顾上。
「把他们赶回来。」阿隆索道。
副官迟疑:「唐,后方又来传令。」
这一次来的传令人没有骑到近前便被炮烟呛得咳嗽,下马时险些跪倒。他被两个士兵架到阿隆索面前,脸上带着北侧黑烟熏出的灰。
「唐,庄园火还没灭。乱石坡那边仍有红布和火绳痕迹,回援火枪手不敢往深处追。真仓留守说,不能再抽人。」
阿隆索的脸色终于变了。
副官趁机压低声音:「唐,炮手摺了,教民也拖不动草袋。若继续强压,炮车可能丢在这里。收拢一下,下午还能再打。」
阿隆索看着南栅裂口。那块被打得破烂的木栅仍在冒烟,里面却没有人乱喊,也没有人冲出来抢功。明军只补,只等,只在他的人露头时开火。
这比一群只会挥刀的海盗更难缠。
「第一门炮后撤十步。」阿隆索终于开口,「第二门掩护,火枪手留在两侧。不要让明军以为我们退了。」
副官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身传令。
命令传下去时,教民辅兵的肩膀明显松了。几个拉炮绳的人慢吞吞上前,有人低头去解缠在车轮上的绳结,动作故意磨蹭。西班牙老兵怒骂着踹了两脚,才把他们赶到炮车前。
南栅内,郑森看见第一门炮旁的人开始换位,眼神一沉。
「他要撤炮,不撤兵。」
施琅立刻道:「火铳盯拖绳的人?」
「盯绳,盯车轮,盯军官旗号。」郑森道,「别打空地。老冯准备,等他们拉成一线。」
曹七听见敌炮要撤,忍不住往缺口外啐了一口血沫。
「这就想拖回去?」
施琅看了他肩头一眼:「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拖回伤兵棚。」
曹七瞪眼:「我还没死。」
郑森没有回头,只道:「曹七,守缺口。敌人撤炮时火枪会压一轮,谁露头,谁替西夷省铅子。」
曹七的火气被这一句压住。他抓起一块湿布按在自己肩头,疼得脸抽了一下,却转身吼道:「都伏低!西夷要临走踹门,谁探头谁蠢!」
南栅外,阿隆索抬手压下火枪手队列。
他没有看那些想逃的教民,只盯着第一门炮的车轮。炮不能丢,炮手可以补,炮一丢,港镇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明军木栅前吃了亏。
「拉。」
西班牙老兵和教民辅兵一起拽住牵引绳,炮车艰难地从泥里往后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