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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白公馆暗红审讯台(第1/2页)
他的目光从余则成英挺清秀的面容，一路下移到余则成领口的少校领章，再到桌案上横放的蒋委员长“忠勇”中正短剑……
“余……余……”
囚犯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烧红的炭块，发出极度惊恐失常的嘶鸣：
“余则成？！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昔日山城电讯处那个飞扬跋扈、依仗毛人凤势力不可一世的电讯科老油条、早年间亲手设局构陷余则成通共的宿敌周孝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被毛人凤从息烽集中营连夜提解回渝，许以官复原职、重赏千金来指证的“通敌钦犯”……
此刻竟然大权独揽，腰佩委座赐剑，高高在上地坐在审讯官的宝座上，俯视着卑微如蝼蚁的自己！
毛人凤坐在旁侧，眼皮狂跳，暗中握紧了拐杖。
严明见状，急忙一步跨上前去，从公文夹里猛地抽出一叠盖满鲜红血手印的案卷，指着周孝先厉声喝道：
“余主任！这便是汪伪南京特工总部勾结华北走私电台的要犯周孝先！”
“周犯在息烽羁押期间已彻底交代！民国三十年秋，重庆电讯处遭遇日机大轰炸前夕，正是你余则成利用译电员职务之便，故意漏译红色呼号，并在私下倒卖电台元件！”
“这上面不仅有周犯的亲笔画押，更有当年你亲手签署领用空白译电纸的存底连号字据！”
严明狞笑着将那份泛黄的字据啪地拍在余则成案前，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大厅内回荡不绝：
“余主任，人证物证俱在，你如何向戴局长交代？！”
惨白的灯光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主审席上的余则成。
杀机四伏，一触即发！
……
审讯大厅内，几盏高瓦数白炽灯的刺眼白光无声倾泻。
严明那声厉喝的余音尚未消散，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整块坚冰。
毛人凤坐在旁侧皮质沙发上，手里转动着细巧的文明棍，目光阴沉而笃定。在他看来，这纸盖有周孝先血指印的1941年电讯处领用单，就是悬在余则成咽喉上的断头铡刀。
戴笠端着茶杯，热气蒸腾，遮住了他大半张阴晴不定的脸。他既没有开口斥责严明，也没有替余则成辩解半句，唯有一双鹰目冷冷地凝视着主审席。
主审席后，余则成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渊。
他微微低头，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抚平桌面那张泛黄发旧的领用凭单。
“严副所长，”余则成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温和儒雅的笑意，“你说这份单子，是民国三十年秋天，我在重庆电讯处任职时亲笔签字领用空白译电纸的存根？”
严明冷笑一声，腰杆挺得笔直：“字迹是你的，印鉴也是电讯处档案科的！周孝先亲笔指认，当年你正是借这张多领的五联空白纸，给延安拍发了日机夜袭的频段！余主任，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不成？！”
“严副所长办案果然雷厉风行。”
余则成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随即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柄德制高倍放大镜，以及一小支拇指粗细的便携式微型紫外线荧光管。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余则成咔哒一声按下荧光管开关。
一束幽暗深邃的紫光瞬间打在那张发黄的公文纸上。
“戴局长，毛秘书长，请看。”
余则成站起身来，左手托起单据，右手举着放大镜，声音清朗平缓，在大厅内清晰回荡：
“民国三十年秋，中央各部委公文与机要译电用纸，皆由四川宜宾中坝造纸厂专供。由于川江水质偏酸，纸浆采用的是本地慈竹与麻纤维，色泽泛青，遇紫外光绝无荧光反应。”
说到这里，余则成手中的紫光灯微微倾斜，聚光点精确落在那张泛黄纸张的撕口边缘。
刹那间，几根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翠绿色荧光细丝，在紫光照耀下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但是诸位请看，”余则成金丝眼镜后的眸光骤然一凛，如同利剑刺向严明，“这种在纸浆内掺杂荧光尼龙防伪丝的工艺，乃是美国财政部造币局1942年底才定型的特种防潮钞券纸技术！民国三十二年冬，即去年年底，委员长侍从室经滇缅公路空运批复，才由中央印刷厂重庆总厂首次引入，专用于统帅部高级通行公文！”
余则成手指重重叩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敢问严副所长，民国三十年秋天的余某人，是如何未卜先知，跨越到两年后的民国三十二年冬天，从中央印刷厂领出一张连美利坚造币局都尚未投产的特种防潮纸，来做成这封所谓的‘通敌存根’？！”
全场死寂！
严明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双腿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你……你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旧纸……”
“混账东西！”
旁座的戴笠猛地将手中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与碎瓷片四溅横飞，几滴飞溅的热水精准打在严明那张肿胀的面皮上，烫得他杀猪般尖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
戴笠霍然起身，满面雷霆暴怒：“严明！你当老子戴雨农瞎了眼，还是把委座侍从室的防伪军规当儿戏？！中央印刷厂的防潮纸每批编号皆有案可查，你拿一张去年冬天的公文纸，倒填两年前的日期，在老子眼皮底下构陷中枢机要官？！”
毛人凤如坐针毡，后背冷汗直淌，握着文明棍的指节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余则成这个技术内勤出身的家伙，对纸张、油墨、纤维的防伪辨识竟然精通到了如此可怖的地步！
但余则成的刀锋，绝不仅仅停留在严明身上。
只见余则成手按中正短剑，步伐稳健地一步步走下主审台，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停在跪伏在地的周孝先身前三步处。
周孝先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头顶乱发下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满是绝望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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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先。”余则成居高临下，语调温和得近乎残酷。
周孝先牙齿疯狂打颤：“余……余长官……不，主任，饶命！饶命啊！”
“息烽集中营的日子，想必过得十分艰难吧？”余则成微微俯身，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周孝先身上那件虽然污秽、内衬却格外厚实的纯羊绒背心，“可余某瞧着，周兄身上的羊绒料子，是印度加尔各答空运过来的英军特供品；还有这双手的指甲缝里……”
余则成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一把扣住周孝先僵硬的手腕，指尖在其乌黑的指甲缝隙处轻轻一抹。
一撮极其细腻、散发着刺鼻苦味的微黄粉末被挑了出来。
余则成在鼻端轻嗅了一下，转身面向戴笠与毛人凤，目光灼灼：
“德国拜耳军用无水磺胺粉。”
“周孝先不过是一个在息烽服刑戴罪的看守所轻犯，整日接触的应当是石灰、铁锹与稀粥。他从何处弄来加尔各答纯羊绒？又凭什么能天天用金贵得堪比黄金的军用磺胺粉来擦拭手背冻疮？！”
余则成猛然发力，刺啦一声撕开周孝先右侧内衬暗袋！
一枚盖着鲜红朱砂火漆印的硬纸凭条赫然滑落而出，啪嗒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凭条抬头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宋体铅字：【军统局息烽特种看守所物资调度处第三号免检出库单】！
而在那枚鲜红的朱砂火漆印押之上，赫然清晰雕刻着两个篆体小字：【齐五】！
全场看守与侍从副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毛人凤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那正是他在息烽特种看守所安插走私美援药品、侵吞军饷的绝密死账凭印！周孝先这个蠢货，平日里替严明和息烽管账，竟然将这张致命的出库小票私藏在了贴身衣物里！
“毛秘书长，”余则成捡起那张出库单，双手平举，毕恭毕敬地递到毛人凤鼻尖前一寸处，眼神温和如水，话语却字字诛心，“白公馆的茶确实很烈。但学生不知道，这息烽看守所的磺胺与羊绒，竟也这般烈，烈得连一个待罪囚犯，都能拿着您的私人关防，私设小金库，罗织伪证构陷同僚了？！”
毛人凤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咽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沙发里。
“局……局座……”毛人凤声音发颤，几乎要从沙发上滑跪下去，“学生御下不严！严明……严明定是私自盗用了息烽旧印，学生毫不知情啊局座！”
地上的周孝先听到毛人凤当场将罪责全推给严明，知道自己若再不开口必死无疑，彻底心理防线崩溃！
“局座饶命！余主任饶命啊！”
周孝先拼命在满地碎瓷片上磕头，额头撞得鲜血飞溅：
“小人招！小人全招！是严副所长！是严副所长三天前拿着两千块银元和委任状到息烽提解小人，逼小人在假供词上按手印！他说只要能咬死余主任通共，不仅免了小人的罪，还能让小人回重庆当局本部电讯科长！小人是被逼的啊！出库单也是严副所长平日里分润赏给小人的！局座开恩啊！”
严明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如泥，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戴笠大步走上前，一脚将瘫软的严明踹得滚出丈许远，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的杀意浓烈到了极点。
“沈醉！”戴笠厉声暴喝。
“在！”
“剥了严明的军皮，戴上死囚重枷，给老子关进水牢最深处严加看管！谁敢递一句话、送一粒饭，同罪论处！”
“是！”
“看守所所有毛系原班人马，即刻全部缴械隔离审查！白公馆内外防务，全权由你总务处纠察队接管！”戴笠指着沈醉的鼻子，一字一顿，“出了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请局座放心！”沈醉啪地敬礼，大手一挥，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总务处宪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将严明与一众看守当场反剪双臂拖拽出去。
整个大厅内只剩下周孝先凄厉的哭嚎与求饶声。
戴笠看也没看瘫在沙发上的毛人凤一眼，转身走向侧厅机要密室，冷冷丢下一句：“则成，跟我进来。”
余则成稳稳收回中正短剑与放大镜，躬身领命：“是。”
密室内，厚重的红木大门严丝合缝关上，隔绝了外头的所有杂音。
戴笠背对着余则成站在壁炉前，赤红的炭火映照着他宽厚的背影。
他随手从壁炉台案上抓起一份烫金红色封皮的绝密卷宗，啪地一声扔在余则成怀里。
“公审打得很漂亮。”戴笠转过身，脸色虽然阴沉，但看向余则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赞赏与信任，“毛齐五这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短时间内，他在白公馆掀不起风浪了。”
余则成双手捧着卷宗，低眉顺眼：“全仗局座天威，学生只是照章办事。”
“行了，别在老子面前装老实人。”戴笠摆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周孝先这种废物，不过是跳梁小丑。戴某真正要你办的事，在这份红头卷宗里。”
余则成微微抬眼，卷宗封面上赫然用朱砂毛笔楷书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陈启明】。
“白公馆地下三号深牢里，关着一个延安社会部刚从前线派过来的硬骨头。”戴笠声音低沉得像地底涌动的岩浆，“此人化名陈启明，代号‘山鹰’，身上藏着一套华北与西南共党联络的绝密加密本。用尽了七十二道大刑，愣是一个字没吐。”
戴笠盯着余则成的双眼，一字一句如重锤落地：
“今天你立了威，白公馆上下没人敢拦你。戴某给你三天时间，撬开山鹰的嘴！”
“要是撬不开……”戴笠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鹰隼般的寒意，“戴某可就要怀疑，你这把忠勇剑，究竟钝不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