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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收割麦子还在用镰刀？太慢了，回去把农机厂的图纸批了。”
扶苏放下黄铜望远镜。
冰凉的金属圆筒磕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将望远镜随手扔进铺着天鹅绒的木匣子里。
匣子盖合上。
“传电报给萧何。”
扶苏扯了扯领口，初夏的闷热让他的衬衫有些发黏。
“把内燃机的图纸提出来。”
“咸阳西郊的空地清空。”
几个月后。
秋风扫过关中平原。
刮走了一夏天的闷热。
咸阳西郊。
原本长满野草的荒滩，变成了一片红砖砌成的大厂房。
厂房上空立着几根粗大的生铁烟囱。
黑褐色的浓烟滚滚涌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柴油味。
厂房大门敞开。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沉重金属碰撞声。
一头钢铁怪兽被几个光膀子的学徒推出了流水线。
它长得很糙。
前头是一个方正的生铁引擎罩。
铆钉胡乱地敲在铁皮上，有些地方还带着砸偏的锤印。
后面是两个巨大的铁皮后轮，轮面上焊着防滑的粗铁条。
前轮小了一圈，带着个方向盘。
没有车棚。
只有一张硬木板钉成的驾驶座。
整个机器透着一股野蛮的工业粗糙感。
黑漆都没刷匀。
“加水！摇把子插上！”
厂长手里抓着一团油乎乎的破布，大着嗓门吼。
他的脸上沾满黑油，连眼白都显得脏兮兮的。
一个精壮的汉子跳上车头。
将一根弯折的生铁摇把捅进引擎前面的圆孔里。
死死卡住。
他双手握紧摇把，腰腹一沉。
猛地往下压。
“吭哧！”
引擎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再来！”厂长催促。
汉子咬着牙，连续摇了七八圈。
摇把转得飞快。
额头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水。
“突突突突——”
单缸柴油机发出一阵剧烈的爆响。
一股浓黑的尾气从朝天的排气管里喷了出来。
喷了那汉子一脸黑灰。
拖拉机整个车身开始剧烈震颤。
生铁外壳抖得哗啦啦直响，随时会散架一样。
……
半个时辰后。
关中平原，一块刚收完麦子的硬茬地。
秋天的黄土地被晒得梆硬。
地里长着半尺高的杂草。
几百个戴着斗笠的老农挤在田埂上。
手里还捏着带泥的木把锄头。
他们看着田里那个突突冒烟的黑铁疙瘩。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没有牛，没有马拉。
这铁壳子居然自己在地里动。
扶苏穿着玄色常服。
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田边。
手里攥着一块蘸了柴油的破抹布。
大腿内侧的旧伤在秋风里有些发干。
他曲了曲左腿。
“下犁。”扶苏喊了一声。
坐在硬木驾驶座上的农机兵拉下操纵杆。
拖拉机尾部。
沉重的五铧犁狠狠扎进干硬的黄土里。
铁犁片深陷泥土半尺。
“轰！”
驾驶员踩下油门。
柴油机的轰鸣声瞬间拔高，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
巨大的生铁后轮在泥地里空转了半圈。
铁条死死咬住黄土。
猛地往前一窜。
“咔啦啦。”
坚硬的黄土地被五道锋利的铁犁生生撕开。
泥土翻卷。
露出底下深褐色湿润的新土。
连带地里的草根和碎石子，被犁头翻了个底朝天。
拖拉机跑得不快。
但那股无视阻力的蛮劲，看得人头皮发紧。
一排过去。
宽达丈余的土地被翻得松软平整。
泥土的腥气在冷风里飘散。
田埂上的老农看傻了眼。
一个没牙的老头丢掉手里的锄头。
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老天爷……”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怪音。
“这地硬得能磕断铁锹！”
“俺们全村的壮劳力，加上十头牛。”
“犁这块地得干上三天三夜！”
这铁牛才开进去半炷香。
一亩地就翻完了。
速度快得像拿快刀切水豆腐。
拖拉机在田头笨拙地调了个头。
突突突地开回来。
老农们再也站不住了。
“扑通”几声。
几百个沾满黄泥的膝盖同时砸在硬土上。
他们不管地上的麦茬扎人。
把头死死磕在田埂上。
“龙王爷显灵了！”
“天帝赐了神牛啊！”
哭喊声混着机器的轰鸣，在田野上空回荡。
扶苏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没去看那些磕头的老农。
这只是第一台。
咸阳农机厂的流水线上。
每天有上百台这样粗糙耐造的柴油拖拉机下线。
配上播种机、收割机。
直接运往关中、巴蜀和中原的各大粮仓。
农业被这股机械暴力强行催熟。
不需要人去弯腰割麦子了。
不需要全村老少在日头底下用锄头刨地。
那些原本绑在土地上的青壮年男丁。
成了富余的劳力。
官府的招工告示贴满了村口。
“当啷。”
铜锣一敲。
扔掉镰刀的农夫们，背着破铺盖卷。
挤上了喷着白汽的蒸汽火车。
车门关死。
火车轰隆隆地把他们拉进咸阳的炼钢厂。
拉进罗马的修路工地。
拉进琅琊造船厂的干船坞。
几千万的生力军。
被从泥土里生生拔了出来。
塞进大秦这台正在疯狂扩张的工业怪兽的嘴里。
化作无穷无尽的燃料。
大秦的国力。
迎来了第二次爆炸式的狂飙。
大司农赵延站在田边。
他穿着紫色的官服，下摆沾满了翻出来的湿泥。
老头子不管这些。
他跑到刚熄火的拖拉机旁。
伸出干瘦的手，去摸那根朝天的生铁排气管。
“哎哟！”
手指刚碰到黑铁皮。
烫得他猛地一哆嗦，赶紧缩回手。
指肚上烫出一个白印子。
但他没喊疼。
赵延把烫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两下。
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大司农赵延摸着滚烫的拖拉机排气管，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了这铁牛，大秦的荒地能一直开垦到天边去！不过主公，这各地的收成情报，驿马送得还是太慢了。”扶苏扔掉手里的柴油抹布：“那就让情报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