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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孙正义没急着去留置点见黄金仁，先让老吴安排人把昨晚核查的合同和银行流水摊在会议室桌上。
五年的劳务合同装了三个纸箱，涉及全市十一所学校，名目从“教学楼外墙补漏”到“操场划线翻新”，每笔金额确实控制在五十万以下，但累计流水三千一百多万。
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中标公司集中在三家，这三家都和教育局的领导有直接关联。
那家劳务公司的注册地址跟教育局后面一条巷子的打印店是同一个门牌号。
“打印店老板问了没有？”
“问了，说那间房子早租出去了，租的人他不认识，平时也没人来办公，就每月有人来拿一次信件。”老吴把一张工商登记截图推过去，“法人代表叫周小芹，女的，三十四岁，身份证地址是下面平川县下面的一个村。”
孙正义拿红笔把“周小芹”圈了，“跟黄金仁什么关系？”
“还在查，二室那边昨晚跟黄金仁老婆又谈了一轮，她漏了一句，说这个周小芹以前在教育局招待所当服务员，后来黄金仁把她调到了县教育局，现在好像是在后勤管点事。”
孙正义手里的笔停了停，“服务员直接进教育局当后勤领导？编制怎么解决的？”
“我安排人人去平川县教育局调档案了，应该上午能到。”
孙正义把合同往边上一推，站起来走了两步，“老吴，你觉不觉得这个周小芹名字有点眼熟？”
老吴翻了翻笔记本，“举报信里没提这个人，刘全福昨天提过一嘴，他说黄金仁有个‘远房侄子’开劳务公司，法人会不会就是周小芹的亲戚？”
“先把人找到再说。”孙正义看了眼表，“我去留置点，你把平川那边的档案催一下，十点之前我要看到。”
“好。”
市纪委的留置点有两个，以前的老留置点明显不够用，又临时租用了一个，规模大了几倍。
车程有四十分钟，孙正义到的时候，黄金仁已经在谈话室里坐了一夜，眼圈发黑，但精神头还行，人还在硬撑着。
看见孙正义进来，他主动往前倾了倾身子。
“孙书记，我想了一晚上，有些事我得说清楚，但……”
“别‘但’，直接说，周小芹，不陌生吧？”
黄金仁咽了口唾沫，“周小芹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孙正义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把录音笔搁在桌上。
“我主动交代，”黄金仁搓了把脸，“周小芹是我……是我的人。她原来在招待所干服务员，我看她机灵，就调到县教育局后勤上，后来提了后勤副主任，去年转的主任。编制是走的人才引进，实际上就是我跟人事上打了招呼，材料补的。”
“她妹妹呢？”
黄金仁愣了一下，“她妹妹？她妹妹叫周小梅，在……在五小当老师，是我安排的，这个我承认。”
孙正义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确定就这些？”
黄金仁眼神闪了一下，“孙书记，我全说了吧，周小芹是我吃饭的时候认识的，人长得好看也会来事，她主动勾引我，怪我没把持住，好了三年多，她妹妹周小梅是前年调进五小的，一开始在在教育局食堂帮忙打菜，我看周小芹的面子给她弄了个身份，后来转了正，去年周小梅也跟我……跟我在一起了。”
孙正义心里骂了一句，这老色鬼，面上没动，“姐妹俩都知道对方的事？”
“知道。周小芹闹过一回，后来我给她在翡翠城那边弄了套房子，她就不闹了。”
“翡翠城那套不是在你丈母娘名下？”
“那套是我丈母娘的，给周小芹的是翡翠城二期七号楼，挂在周小芹她妈名下，购房款走的是劳务公司账。”
孙正义示意旁边的人记好，“你丈母娘家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说说吧，都是怎么来的？”
“什么箱子？”
“装蒜，你安排人送过去的，你心里清楚里面是什么？”
黄金仁嘴角抽了两下，没出声。
“古董字画十七件，玉石珠宝装了三个首饰盒，还有四根金条，大量外币，你要不要猜猜这些东西是谁送的？”
“孙书记，那些东西……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逢年过节底下人孝敬的，我真记不全了。”
“记不全没事，东西上有标签的，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我们慢慢对。”孙正义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推过去，“这幅画，落款是老书法家，市场价少说五十万，谁送的？”
黄金仁看了一眼，低下头，“钱大勇送的，前年他食堂中标之后拿给我的，说不值钱，让我别嫌弃。”
“那套翡翠镯子呢？”
“是……是下面一个校长，姓赵，城东三小的，他儿子想调进局机关，送了一对镯子加一个玉牌。”
孙正义把手机收回来，往后靠了靠，“黄金仁，你从招待所服务员一路安排到县教育局后勤主任，姐妹俩都跟你保持关系，你老婆替你收钱，你丈母娘替你挂房产，劳务公司替你走账。你这张网织了七八年，现在一根线头扯出来了，你觉得还能捂得住？”
黄金仁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孙书记，我交代，我全交代。但我有个请求，我老婆那边……她身体不好，能不能别把她牵扯太深？钱都是她收的，但她也是听我的。”
“你现在想起老婆身体不好了？她替你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孙正义站起来，“你先把所有涉及的人和事写清楚，一笔一笔列，漏一笔我加一条从重情节。至于你老婆怎么处理，纪委有纪委的规矩，不是你谈条件的事。”
从留置点出来，孙正义在车上给二室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周小芹、周小梅姐妹俩，今天下午之前全部到位，分开谈。另外平川县教育局那个后勤主任的任命文件，谁签的字、谁办的，一个都别漏，全调出来。”
中午十二点，孙正义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市委。
市委书记钟诚刚开完一个会，在办公室吃秘书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见他进来把筷子一搁，“看你这脸色，黄金仁那边挖出大东西了？”
孙正义把昨晚到今早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说到周小芹姐妹俩的时候，钟诚的筷子彻底放下了。
“姐妹俩？都是他的人？”
“是。而且姐姐从服务员直接调到县教育局当后勤主任，编制是伪造人才引进材料补的，妹妹从食堂打菜工转成代课老师再转正，全是他一个人打招呼办的。这还只是查实的两个，举报信里提到名字的女教师有五个，二室正在挨个谈。”
钟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孙书记，你估计这个案子最后涉及多少人？”
“光目前浮出来的，教育局机关至少有三四个科室负责人经手过违规盖章和备案，下面学校校长涉及食堂承包和设备采购的有六七个，劳务公司那条线牵扯的学校更多。如果全查实，凌平市教育系统从局机关到下面学校，可能要空出一批岗位。”
钟诚转过身，“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塌方式腐败？”
“我不愿意这么说，但证据摆在这儿。黄金仁经营七八年，人事、财务、项目一把抓，他一个人烂了，底下跟着烂一片。现在的问题是，查到一个抓一个，还是先稳一稳，把核心证据钉死再收网？”
钟诚想了半分钟，“查，坚决查。但不能乱，不能今天抓一个明天抓一个，搞得人心惶惶学校没法上课。你回去拉个单子，分三批，第一批已经证据确凿的，黄金仁、钱大勇、孙志广、周德良，还有那个劳务公司的法人，先走程序，第二批涉及违规操作但情节较轻的，给个主动交代的机会，限期说清楚，第三批光有举报线索还没落地的，先放着不动，等前两批结案了再回头看。”
“那周小芹姐妹俩放哪一批？”
“她们俩算第一批，该留置留置。姐妹俩同时跟一个局长保持关系，还涉及编制造假和利益输送，这个性质太恶劣，不能缓。”钟诚深吸一口气，“另外，你刚才说从黄金仁丈母娘家搜出来的东西，古董字画加珠宝，估值多少？”
“粗略估了一下，保守估计总价值在两百万以上。加上翡翠城、碧水湾和省城那几套房，涉案金额肯定过千万了，可能还不是全部。”
钟诚皱了皱眉，“过千万的案子，省纪委那边得报备。你下午把材料整理一份，我亲自去省里汇报一趟，教育局的工作不能停，你让组织部那边拿个预案，万一黄金仁这一串牵出来的人太多，得有干部顶上。”
“明白，我回去就办。”
孙正义走到门口，钟诚又叫住他，“正义，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案子你顶得住吗？”
孙正义回过头，“钟书记，证据在我手里，人也在留置点坐着，我顶得住。就是有一点，后面要是有人打招呼说情，你得替我挡回去。”
钟诚摆了摆手，“谁打招呼你让他来找我。去吧。”
下午三点，孙正义回到办公室，老吴已经把平川县教育局的档案调回来了。周小芹的“人才引进”材料里，学历填的是省城一所大专的行政管理专业，但学信网上查不到她的毕业信息。入职体检表上贴的照片倒是她本人，但签字栏里“用人单位意见”那一栏，签的是黄金仁的名字。
“明显造假，这等于他自己给自己批的。”孙正义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周小芹到了没有？”
“到了，二室在谈。她一开始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二室的人把翡翠城二期的购房合同摆出来，她不哭了，说要见你。”
“见我？”
“她说有些事‘只能跟最大的领导说’。”
孙正义看了看表，“让她等着，我先去五小把那个副校长谈完，周小梅到了没有？”
“也到了，在另一间谈话室。她倒是痛快，问她什么说什么，承认跟黄金仁的关系，还说她姐知道，姐妹俩为这事吵过架，黄金仁给她姐买了套房之后她姐就不管了。”
“行，先让二室把她们俩的口供固定住，我晚上过来看。”孙正义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劳务公司的法人周小芹，跟教育局招待所那个周小芹是不是同一个人？”
老吴翻了翻材料，“身份证号对上了，就是她。劳务公司是前年注册的，法人写她，实际控制人应该是黄金仁。她一个县教育局后勤主任，名下挂着一家跟教育局做生意的劳务公司，这本身就说不通。”
“证据链再捋一遍，晚上碰头的时候我要看到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孙正义拉开门，外面走廊里二室的两个年轻人正抱着一摞档案袋往会议室走，见他出来点头叫了声“孙书记”。
孙正义摆了摆手，“抓紧干，今晚加班，夜宵我请。”
黄金仁这张网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玩弄权力，玩弄女人，要是一口气全扯出来，凌平市教育系统真可能塌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