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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义先去的五小，他在副校长办公室等了五分钟，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女人进来，短发，穿一件灰蓝色针织开衫，长得确实好看，娃娃脸很干净，眼底发青，明显是昨夜没睡好。
情况提前已经摸清，周小梅，三十一岁，前年从教育局食堂转到五小当老师，去年拿的编制，今年刚被提了副校长助理，分管后勤。
“孙书记，您坐，您坐。”周小梅把门关好。
“坐吧。”孙正义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知道今天找你来什么事？”
“知道。”周小梅抿了抿嘴唇，没绕弯子，“黄金仁的事。我姐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人来查合同，让我‘心里有数’。我当时就……就觉得早晚得来。”
“你倒挺痛快。”
“不痛快能怎么办？我跟他那点事，学校食堂里打菜的阿姨都知道个大概，瞒也瞒不住。”她终于坐下了，肩膀塌下来，“孙书记，我承认，我跟黄金仁好过，去年的事。他把我从食堂弄到讲台上，又给转了正，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谁不想拿个稳定编制。”
“你姐跟他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姐先跟的他，我后来才知道。”周小梅低着头，“我姐那年从招待所调到局里，家里还摆了一桌，我爸喝多了还说我家祖坟冒青烟了。我那时候还在食堂，天天给人打菜，我姐跟我说‘你也别老在食堂待着，黄局长人不错，你多跟他走动走动’。我一开始没往那方面想，后来有一次局里聚餐，黄金仁喝多了，我扶他上车，他亲我……我就……。”
孙正义没打断她，让她说。
“我姐为这事闹过，跑局里堵他，还砸了他办公室一个杯子。后来黄金仁在翡翠城给她弄了套房，她就不闹了，再后来她反过来劝我，说‘反正都这样了，你把工作弄稳当比什么都强’。”
“五小这个副校长助理，也是黄金仁打的招呼？”
“是，五小原来的后勤主任退休，位置空出来，黄金仁给校长打了个电话，说‘小梅在局里待过，情况熟，你们考虑考虑’。校长姓方，方校长接到电话第二天就找我谈话，让我先‘熟悉熟悉后勤工作’。其实我连字都写不利索，根本不懂后勤管理。”
孙正义把这几条记下来，抬头看她，“翡翠城二期七号楼那套房，写的是你妈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周小梅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她不知道，“我妈的名字？……黄金仁跟我说那房子是‘借’给我姐住的，让我们别声张。我妈在平川老家种地，一辈子没进过城，房产证长什么样她都没见过。”
“购房款是从劳务公司账上走的，那家劳务公司，法人是你姐。”
周小梅这次是真惊了，嘴张了张，“我姐……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孙正义盯着她看了几秒，判断她没有装。周小梅跟周小芹不一样，她更像是被推着走的那一个，从食堂到讲台到副校长助理，每一步都是别人铺好的，她自己没主动要过什么，但也没拒绝。
“孙书记，我有个事想跟您说。”周小梅忽然坐直了，“去年秋天，黄金仁让我去局里帮他拿过一个文件袋，他说是‘后勤采购的备案材料’，让我送到他办公室。”
“文件袋你送哪儿了？”
“送到教育局后院他办公室隔壁的一个小仓库，里面堆了一屋子档案盒。他让我把文件袋搁在第三个铁皮柜最上面那层。”
“那个仓库现在还在？”
“应该还在，上个月我还看见他那个司机往里头搬箱子。”
孙正义把这条记下来，划了个圈。
老吴那边查账查的是银行流水，但纸质凭证如果还在仓库里，就是现成的物证。
从五小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半。
孙正义在车上给老吴打了个电话，“教育局后院有个小仓库，黄金仁用来放材料的，你马上安排人过去，找他们办公室主任要钥匙，把里头所有涉及劳务公司、采购备案的档案盒全部封存，一份都别漏。”
“要不要先跟教育局那边打招呼？”
“先封再打招呼，你带二室的人去，穿便装，动作快一点，别给里头的人留时间收拾东西。”
老吴应了一声，孙正义又补了一句，“周小梅先不采取留置措施，让她回去正常上班，护照和港澳通行证收了，手机号留着，随时能联系上。她态度配合，而且她提供的仓库线索有用，算立功表现，先不往第一批名单里放。”
“明白。”
挂了电话，孙正义看了眼时间，周小芹还在留置点等着见他，立刻让司机掉头往留置点开。
到的时候快五点半，二室的人已经在谈话室门口等着了，“孙书记，周小芹情绪不太稳，刚才说要上厕所，我们的人跟着去的。”
“她说什么了？”
“就说‘我要见孙书记，有些事只能跟领导说’，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周小芹比他想象的要瘦，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是好看的，但哭得眼皮肿了，妆也花了，整个人看着狼狈。
她站起来，“孙书记。”
“坐下说。”
周小芹坐回去，两只手攥着毛衣下摆，“孙书记，我交代，我全交代。但有个事我想先说，那家劳务公司，法人是我，但我一分钱没拿过。黄金仁让我签字我就签了，他说‘就是挂个名，走账方便’，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说什么我听什么。”
“公司账上走了三千多万，你一分没拿？”
“没拿。”周小芹摇头，“他每个月给我一万块钱‘生活费’，打在另一张卡上，翡翠城那套房是他买给我的。”
孙正义没接这茬，先把关键的问清楚，“劳务公司注册的时候，你去过工商局吗？”
“去过一次，签了几个字，别的都是他安排人跑的。注册地址那个打印店我根本不知道，我连那条巷子都没进过。”
“公司跟教育局签的合同，你经手过没有？”
“没有，合同都是黄金仁让下面人办好，拿过来让我签字，我就签。有一回我问他‘这么多钱走我的账，会不会出事’，他说‘出事也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孙正义看着她，“周小芹，你是县教育局后勤主任，一家跟教育局做生意的劳务公司挂在你名下，你跟我说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我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就是个端盘子的，黄金仁把我弄到局里，给我弄编制，给我提主任，我肯定全听他的。”
“黄金仁让你签的那些合同，你有没有留过底？”
“没有，签完他就拿走了。”周小芹擦了把脸，“但是……有一回我多了个心眼，把其中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拍了张照片，因为那上面有个条款写的是‘劳务公司负责协调学校关系，保证合同续签’，我觉得这话不对劲，就拍下来了。”
“照片还在？”
“在我手机里，手机被你们收了，相册密码是我生日。”
孙正义让二室的人马上把手机取过来，现场翻照片。果然，相册里存了七张照片，不光是合同尾页，还有一张是黄金仁在办公室跟一个陌生男人吃饭的合影，桌上摆着两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男的，我后来又见过一回，是平川县教育局的局长，姓郑。”
孙正义把照片导出存档，抬头看周小芹，“你今天主动交代这些，算你态度好。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确认清楚，周小梅那个副校长助理，是你跟黄金仁提的，还是黄金仁自己提的？”
周小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是我提的。我跟黄金仁说‘我妹在食堂打菜太苦了，你帮她挪个地方’，他答应了。后来他跟我说‘你妹比你上道’，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过了两个月我才知道他也跟我妹……”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孙正义没再追问，让二室的人继续做笔录，自己出了谈话室。
老吴的电话打进来了，“孙书记，仓库封了，里头有六个铁皮柜，三个装满了。我粗粗翻了一下，光劳务公司相关的合同档案就有四个盒子，还有两盒子是各学校的采购申请单。”
“全部拉回来，今晚安排人连夜分类登记。”
“另外有个事，”老吴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教育局后院搬档案的时候，碰见他们办公室一个姓李的副主任，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吴主任，黄金仁的事我们早就想反映，但没人敢出头’。我说‘那你现在敢了？’他说‘仓库里那些东西你们搬走，我这儿还有一份各学校校长联名的情况说明，去年写的，一直没敢递上去’。”
孙正义站住了，“他手里有联名信？”
“他说是十二个学校校长私下签的，反映黄金仁插手食堂承包和设备采购，信他留着底，原件没敢交。”
“你让他把原件交出来，算他主动配合。另外问清楚，十二个校长里有没有黄金仁的人。”
“问了，他说有两个是被迫签的，但不肯说名字。”
“行，先把信拿到手，别的慢慢来。”
孙正义挂了电话，站在留置点走廊里抽了根烟。
黄金仁这张网从教育局机关铺到下面学校，从人事编制铺到工程项目，连打印店的门牌号都能拿来注册公司，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以权谋私了，是把公权力当自家买卖干。更要命的是底下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十二个校长联名写信还得藏着掖着，这说明黄金仁在凌平市教育系统里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绝对威慑。
晚上八点，孙正义回到市纪委，会议室里坐了二室全体加上从其他室抽调的几个人，桌上摊着资金流向图的初稿。老吴把仓库里搬回来的档案盒码在墙边，整整堆了半面墙。
“说情况。”孙正义拉了把椅子坐下。
二室的小年轻先汇报，“周小芹的笔录下午五点四十做完，她交代了劳务公司走账的大致流程，教育局把项目款打到劳务公司账户，劳务公司扣下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管理费’，剩下的转给实际施工方。”
“司机呢？”
“司机问过一轮，他只承认帮领导跑腿，具体情况不清楚。”
孙正义点点头，“周德良那边呢？”
“周德良是设备采购这条线，目前查到的金额比劳务公司小，大概四百多万，但涉及学校更多，有九所学校买过他的‘指定品牌’实验器材，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周德良昨天谈的时候承认‘拿了回扣’，具体数额在核。”
孙正义把资金流向图铺开看了一眼，用红笔在“现金取现”那条线上画了个圈。
孙正义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案子查到这一步，黄金仁这条线基本钉死了，但周小芹提到的那个平川县教育局姓郑的副局长、十二个校长里“被迫签字的两个”、还有教育局机关里经手盖章备案的三四个科室负责人，这些人都还没动。按钟诚定的三批走，第一批已经齐了，第二批名单得赶紧拉出来，不然人心浮动，学校那边该有人递辞职信了。
他睁开眼，把老吴叫进来，“明天上午你安排两个人去平川县教育局，把那个姓郑的副局长调过来谈，先不采取留置措施，就谈。另外，十二个校长的联名信拿到手之后，把签字的名单列出来，按学校分一下，哪些是主动签的、哪些是被迫签的，找两个可靠的先摸个底。”
“好。”老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