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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正义说出“马上启动留置程序”的时候，李秀梅的手抖了一下，怀里抱着的遗像歪了歪，大女儿赶紧伸手扶住。
她没说话，手不停的抖。
李威看到了，“孙书记，你说的马上，是哪个马上？明天还是后天？给个准信。”
“今天，我现在就安排人走审批手续。”
“审批手续要多久？”
“正常走的话，三天”
“加急。”李威直接拍板，“你回去亲自盯，缺什么我来跑，缺人你从其他室调，今天在我睡觉之前，我要听到孙志广被留置的消息。”
“好吧，我尽力。”
孙正义快步出了门，这肯定不符合程序，但没办法，这位李市长做事向来如此。
李威看了一眼李秀梅怀里那张遗像。
“李大姐，方老师的材料我看过，写得细，食堂回扣怎么走的账、校服厂是谁的关系、教辅书商怎么分成，下了功夫，我一直认为老师是一个国家的脊梁，任何时候都不能被压弯，方老师做到了，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他，这样的人不该是这个结果。”
李秀梅的眼泪一下流出来，“市长，老方走之前那几天，天天晚上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写到半夜，我问他写啥他也不说，就说‘快了，快有个说法了’。我要是知道他写的是这些，我……我怎么也得拦着他，不让他做傻事，大不了辞职不干了，至少能留条命。”
“拦不住的，”李威摇了摇头，“我能理解方老师，他是用自己的命来换社会的清醒，可惜事与愿违，未必能做到，也许很快就会被人忘掉，但他一定会那么做，换做是我，我也会，李大姐，我跟你交个底，这件事到了我这儿，谁都不敢卡着，我盯着，谁不办实事，我就收拾谁。”
李秀梅抹了把脸，“谢谢李市长，我不是非要闹，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知道，你是要个说法，要个公道。”李威叹了口气，“方老师用命换的，不能打水漂，绝对不能。”
李威说完转身往外走，秘书刘茜小跑着跟上去开门。
朱武送到台阶下面，李威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资金流向图，今晚之前给孙正义送一份，别等他来要。”
“明白。”
黑色轿车出了大院，门口围着的几个人自动让开了道。
朱武转身回大厅，让齐海波把家属领到二楼会议室。
孙大力凑过来，“朱局，今晚真能留置？”
“孙正义不敢不办。”朱武点了根烟，站在窗口抽了两口，“李市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撂那儿了，他要是拖到明天，那就是打市长的脸，他扛不住。”
“那孙志广要是跑了呢？”
“跑？”朱武弹了弹烟灰，“他老婆的机构都出兑了，钱该转的也转差不多了，但他本人没动地方，还在三中上班，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自己没事，或者觉得有人保他。这种人不会跑，跑了就等于认了。”
“那陈科那边呢？”
朱武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陈科，市纪委案件调查科科长，方老师当初把举报材料递到纪委，第一道关口就是陈科那儿。
材料压了多久没人知道，但方老师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中间隔着的就是陈科的那张办公桌。
“陈科是孙正义自己的人，纪委内部出了问题，孙正义比谁都急。”朱武把烟掐了，“你看着吧，孙正义今晚办孙志广，明天就得办陈科，自己屁股底下的火，他不扑谁扑？”
晚上九点四十，朱武手机响了，孙正义打来的。
“人带回来了，刚进留置点，手续补完了。”
“这么快？”
“李市长在办公室等着呢，我能不快吗？”孙正义那头声音有点疲惫，“不过老朱，我跟你说实话，孙志广这小子嘴硬得很，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见律师’。”
“那就让他见呗，程序上的事，该走就走。”
“见是肯定让见，但他心里有底，他可以说不知情，可以说刘德望背着他干的，没口供之前，这案子还得磨。”
朱武皱了皱眉，“对应的食堂承包商呢？谈了吗？”
“谈了两个，有一个松口了，承认给刘德望送过钱，但咬死没见过孙志广。另一个还在扛。”
“陈科呢？”朱武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科今晚同时办的，留置手续一块儿批的。孙志广前脚进留置点，陈科后脚就进来了，俩人现在就在隔壁。”
朱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孙书记，你这手够快的。”
“快什么快，陈科那小子精得很。”
“那压材料的理由呢？”
“他说‘证据不足，需要补充’，放他娘的屁，方老师材料里连银行流水都附了，他补什么？补个遮羞布。”孙正义骂了一句，“我今晚亲自跟他谈，不把这道口子撕开，后面孙志广更拿不下来。”
“好。”
朱武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
齐海波推门进来，“朱局，李大姐那边在问了，孙志广是不是真抓了？”
“抓了，你告诉她，今晚人在纪委留置点，跑不了。还有——”朱武顿了顿，“陈科也进去了，正式立案调查，就是当初压方老师材料的那个，市纪委案件调查科科长。”
齐海波眼睛一亮，“那李大姐听了肯定高兴。”
朱武摆手，“你先别说那么细，就说纪委在按程序办，该抓的都抓了。”
“行。”
齐海波出去没过几分钟又回来了，“朱局，李大姐说她想见见你。”
朱武过去的时候，李秀梅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椅子上，面前那盒盒饭一口没动，筷子还套着塑料袋。
“朱局长，我就问一句，孙志广进去了，他会不会过两天又出来？”
“留置期限最长六个月，查不清楚可以延长，放心吧，他要是真有事，出不来。”
“那他老婆呢？钱都转走了，人没事？”
朱武顿了一下，“李大姐，我这么跟你说，孙志广一进去，他老婆就慌了。今天下午那个机构出兑的合同我让人调了，兑出去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买家是她表弟。这叫什么？这叫转移资产。纪委那边今晚留置孙志广的同时，应该已经把他老婆控制住了，明天估计就会办手续。”
李秀梅愣了愣，“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这种事瞒不住，明天通报里就能看见。”朱武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有件事，当初方老师把材料交到纪委，是有人给压下来的，这个人今晚也正式立案了。”
李秀梅抬起头，嘴唇抖了抖，“谁？”
“陈科，市纪委案件调查科科长。方老师的材料他签收的，压着不办，也是他干的，今晚孙正义亲自审他。”
李秀梅低头看了看怀里老方的遗像，眼泪砸在相框玻璃上，啪嗒一声。
她咬着牙说出来，“老方当初回来跟我说，材料交上去了，人家说‘回去等消息’。结果等了两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他又去问，人家说‘还在走程序’。老方那阵子整宿整宿睡不着，我还劝他，说纪委肯定在查，让他别急再等等……”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遗像后面。
朱武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出通报，你关注纪委网站，上面写什么就是什么，别再来堵了，啊？”
“行，我信李市长，他是好官。”
朱武笑了一下，“大姐，这话听着让人不舒服，我也从来没干过坏事。”
“你也是好的，还是好人多，就是那几个坏蛋，把池子搞臭了。”
这话虽然糙，但在理，不可能所有干部都是贪的，只能是一不跟丧失原则底线，搞权钱交易，不代表所有。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纪委网站连发两则通报。
第一条，第三高中校长孙志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市纪委监委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已对其采取留置措施，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第二条市纪委案件调查科科长陈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在办理方某举报第三高中有关问题线索过程中，故意压案不查、跑风漏气，为被举报人提供帮助，经市纪委监委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已对其采取留置措施。
第二条通报比第一条长，把“方某举报”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上面。
李秀梅在手机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把屏幕摁灭了，转头对大女儿说，“走，给你爸烧张纸，告诉他，压他材料的那个人，也进去了，他知道了，就能安心走了。”
“妈，你慢点。”
当天上午十点，市教育局召开党组会，宣布孙志广停职，由副局长临时主持第三高中全面工作。
刘德望的留置期限延长，马大军和造谣的人已经批捕，案子在走司法程序。
李威在市长办公会上同样提了一嘴，“纪委那边进度每天报我一份，别让我催。”
孙正义坐在旁边，点了下头，没吭声，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个圈，圈里头写了俩字，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