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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到天明第3章(第1/2页)
第三章证据
林律师说需要证据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网吧的沙发椅又硬又窄,翻身都困难。旁边机位上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天花板上像闪电。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全是盛眠的脸。她坐在法律援助中心的那把塑料椅子上,低着头填表,手在抖,但笔尖没停过。她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怕他,但我更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电子城买了个摄像头。
针孔的那种,很小,能连手机,三百多块钱。我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这是我最后一笔钱了。我爸留下的那点积蓄,撑到现在,就剩这几张票子了。老板看我磨蹭半天,问我要不要便宜的,我说不要,就要这个。他说你这人挺犟,我说嗯。
出了电子城,我给盛眠发消息:“晚上装。”
她回了两个字:“好。”
晚上十一点,她下班。我提前到了她家楼下,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三楼的灯亮着,赵刚今天没出门,我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放的是那种抗战剧,突突突的枪声一阵一阵的。
盛眠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她换了一双软底鞋,走路没声音。
“他今天没喝酒。”她小声说。
“那正好。喝酒了容易冲动。”
“你打算装哪?”
“楼道里,对着你家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他会发现的。”
“不会。我藏在消防栓后面,那个位置刚好拍到门,但不显眼。”
我没跟她说的是,这个摄像头是有红外的,晚上也能拍。我还买了张内存卡,能存三天。只要赵刚来砸门,就能拍下来。
我们一起上楼。走到三楼,声控灯亮了。她开门进屋,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下,赵刚在里面喊了一句“谁”,盛眠说“我”,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
消防栓在楼梯拐角,铁皮柜子,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柜子侧面有一道缝,刚好能塞进摄像头。我用胶带把它固定在缝隙里,镜头对准她家门口。调试了十几分钟,手机上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最后能看到整个门口的区域,包括楼梯上下口。
装好之后,我下楼,给她发消息:“好了。”
她没回。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抽了两根烟。三楼的灯灭了。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
赵刚没有去便利店闹,也没有在家门口砸门。他像是突然消失了,白天不在家,晚上很晚才回来。盛眠说他可能是接到新工地了,在赶工期。我说不管他,摄像头开着就行。
第四天,出事了。
晚上九点多,我在便利店坐着,盛眠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盛眠?”他问。
“我是。”
“法院的。这是赵刚起诉你离婚的传票。”
盛眠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走过去,接过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传票,案由是离婚纠纷,原告赵刚,被告盛眠,开庭时间下个月十五号。赵刚在起诉状里写的理由是:感情破裂,性格不合,无法继续共同生活。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盛眠名下的一套房产和若干存款。
“他还好意思要房子?”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个送传票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盛眠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传票,一动不动。
“他先起诉了。”她的声音很平,但嘴唇在抖,“他怕我先告他,所以先动手了。”
“他也知道自己理亏。”
“他知道。但他有人。”
“你也有。你有律师,有证据,还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程实,你为什么还在?”
“我说了,四块五。”
“别扯那个了。”
“那就不扯。”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周律师知道了吗?”
“还没。”
“明天去找她。”
“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见周律师。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不戴眼镜,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她看了传票,又看了盛眠脸上的伤,把笔往桌上一摔。
“他倒打一耙。”
“能赢吗?”盛眠问。
周律师没有直接回答。
“你手上的证据,现在有什么?”
盛眠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最近录的两段录音。一段是赵刚在店里骂她的,另一段是她在家偷偷录的,赵刚威胁她说“你要是敢去法院,我弄死你”。
周律师听完,点了点头。
“音频可以当证据,但最好有视频。另外,你的伤情需要验伤报告。你今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把旧伤新伤都记录下来。”
“他打我的那些伤,有些已经好了。”
“好了也要写。医生能看出来是不是暴力造成的。”
从律所出来,盛眠站在门口,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
“程实。”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不是。”
“我被打了五年,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拿不出来。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你只是怕。”
“我现在也怕。”
“怕什么?”
“怕赢不了。怕输了之后,他变本加厉。怕一辈子都逃不掉。”
我看着她的脸。淤青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想要希望的那种挣扎。
“你逃得掉。”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逃了。”
摄像头在第五天拍到了东西。
那天是周六,凌晨一点多,赵刚喝得醉醺醺回来。他走到家门口,发现门被反锁了(盛眠在里面锁的),就开始踹门。踹了十几脚,门没开,他就站在楼道里骂,骂了将近半个小时。从盛眠骂到盛眠她妈,从盛眠她妈骂到祖宗十八代。
摄像头全部拍下来了。视频里能看到他的脸,能听到他踹门的声音,还能看到他几次试图用肩膀撞门。
第二天一早,盛眠把视频发给周律师。周律师回复:“这个证据很好。继续拍。”
但赵刚那天之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踹门了,回家也安安静静的,连电视声都调小了。盛眠说他白天也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过了两天,摄像头被发现了。
那天下午,我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突然断了。我以为是网络问题,重启了好几遍,还是连不上。我骑车赶到盛眠家楼下,上楼一看,消防栓柜门被撬开了,摄像头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断掉的胶带粘在铁皮上。
我心跳加速,掏出手机给盛眠打电话。
“他发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
“他还没回来。但东西没了,他肯定看到了。”
“你先别回家。找个地方待着,我马上到。”
我下楼,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手一直抖。十几分钟后,盛眠回来了。她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东西没了就算了。”她说,“视频我已经发给周律师了,他拿走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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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她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程实,我想换个地方住。”
“去哪?”
“我有个同学,在城北。她说我可以去她那住几天。”
“你同学不怕赵刚找上门?”
“她老公是警察。”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麻烦人家。”
“你现在就是在麻烦人家。”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不好听。”
“我知道。”
第二天,盛眠搬走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全是衣服。她的东西很少,结婚五年,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我帮她拎行李下楼,赵刚不在家。她同学开车来接的,一辆白色的大众,车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警服。
“这是林芳,我同学。”盛眠介绍,“她老公,姓刘。”
我点了点头,把行李放进去。
林芳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就是程实?”
“嗯。”
“盛眠跟我说过你。”
“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盛眠上车之前,拉住我的袖子。
“程实,你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帮我这么多,你自己呢?你没工作,没钱,没地方住。”
“我能搞定。”
“你怎么搞定?”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看了我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拿着。”
我打开一看,两千块钱。
“你哪来的钱?”
“存了好久的。本来打算离婚用的。”
“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你还欠我四块五呢,我不想你饿死,那四块五找谁要去?”
她关上车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攥着那个信封,眼睛有点发酸。
赵刚第二天找到了林芳家。
不是林芳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查到的。他在派出所有表哥,查一个人住哪,分分钟的事。他不敢闯进去,因为林芳老公是警察,但他换了方式。
他开始给盛眠发短信。一天几十条,从骂人到威胁,从威胁到求饶,从求饶到哭诉。他说他错了,他改,他再也不打了。他说他爱她,离不开她。他说她要是不回来,他就死给她看。
盛眠把短信全部截图,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回复:“这些可以作为威胁恐吓的证据。继续收集。”
但赵刚不只是发短信。他开始跟踪我。
那天晚上,我从网吧出来,去买烟。拐进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有个人影。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戴帽子的***在路灯下面,帽檐压得很低。
“你是谁?”我问。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认出他的背影——赵刚。
他在跟踪我。不是跟踪盛眠,是跟踪我。因为他怕盛眠,但他不怕我。他跟踪我,是想找到盛眠。他知道我会去找她,只要跟着我,就能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我换了路线,绕了一大圈才回网吧。那一夜我没睡着,盯着窗外,总觉得有人在楼下站着。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所有能用的钱凑了凑,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塞进那个旧手机里。然后我给盛眠发了条消息:“赵刚在跟踪我。我们暂时别见面了。有事打电话,用新号。”
她回了两个字:“明白。”
但不见面,不代表不做事。
我去找了一个人——我爸生前的老朋友,姓孙,开修车铺的。孙叔跟我爸认识二十多年,我爸破产之后,他还借过我爸两万块钱。我爸死了,他没追着我要,我欠他一声谢,也欠他一笔钱。
“孙叔。”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他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
他钻出来,满脸油污,看了我一眼。
“程实?你咋来了?”
“我想借你车用一下。”
“干啥用?”
“盯个人。”
孙叔擦了擦手,看着我。
“你惹事了?”
“没有。是别人惹我。”
他没多问,把车钥匙扔给我。
“油加满了。别给我撞了。”
“不会。”
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开始在赵刚家楼下蹲点。白天蹲,晚上也蹲。困了就趴在方向盘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面包。三天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赵刚每天晚上都会去一个地方——城南的一个麻将馆。他在那里赌钱,赌到半夜才回去。
我把这个信息记下来,然后去查那个麻将馆。开麻将馆的人姓钱,外号钱胖子,据说跟赵刚是老乡。赵刚的工资,一大半都输在了那里。
我拍了几张麻将馆门口的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找到了赵刚的表哥,那个派出所副所长。
我没直接去找他,而是收集了他的信息。他姓马,叫马德胜,在城北派出所上班。我查到他曾经因为违规查询公民信息被处分过,但处分很轻,只是警告。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存了备份。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赵刚没有再找盛眠,也没有再找我。盛眠说她准备向法院提交证据,申请离婚诉讼。周律师说胜算很大,但需要时间。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直到那天晚上,盛眠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程实,赵刚去林芳家了。”
“什么?”
“他蹲在楼下,林芳老公跟他谈了。他说不把我要回去,就不走。”
“林芳老公是警察,他不敢乱来。”
“他不敢,但他可以恶心人。他天天蹲在那里,林芳家的孩子上学都不敢出门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去找他谈。”
“你别去。他巴不得你去。”
“我不去,他就不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程实,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帮我,是因为你可怜我。还是因为你欠那四块五?还是因为你……”她没说完。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敢回答。
“盛眠。”我说,“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程实,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怕的不是赵刚。我怕的是,离了婚之后,我再也没有理由见你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网吧门口,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映出我的脸,嘴唇干裂,眼眶发红。
她说什么?
离婚之后,没有理由再见我了?
我靠着墙,点了一支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好几遍才着。
烟雾飘上去,被风撕碎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是利用我。
她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对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