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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到天明第4章(第1/2页)
第四章反诉
赵刚起诉离婚的消息传开后,盛眠反而安静了。
不是认命的那种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理货、给顾客结账。但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始做一件事——翻旧账。
不是翻我的,是翻赵刚的。
“程实。”那天晚上她在便利店递给我一瓶水,手指上贴了两个创可贴,“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钱胖子。城南麻将馆的老板。”
“查他干什么?”
“赵刚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输在他那里。我怀疑那个麻将馆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赌博。聚众赌博。金额够判刑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这不像盛眠会说出来的话。她以前只会躲,不会攻。现在她开始找赵刚的软肋了。
“你怎么知道他输了多少钱?”
“我翻了他以前的工资条。”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这是去年一年的。他每个月工资八千五,交到我手里不到三千。剩下的五万五,全输在了钱胖子的麻将馆。”
“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不在的时候。他喝醉了,我把他钱包里的工资条全拍了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她。她眼神很定,没有犹豫。
“盛眠,你变了。”
“你不是说我变好了吗?”
“是变狠了。”
“对他,必须狠。”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麻将馆。不是去打牌,是去看。孙叔的破面包车停在对面巷口,我坐在车里,盯着那扇玻璃门。从下午三点盯到晚上十一点,进进出出几十号人,有穿工装的,有穿夹克的,还有两个穿警服的。
穿警服的人进去之后没从正门出来。
我给方书记打了个电话。
“方书记,城南钱胖子的麻将馆,有警察进去打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是去打牌,不是去办案?”
“没穿制服。便衣,但从行为举止看,是警察。进门跟钱胖子拍肩膀,称兄道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塑料袋,装着东西。”
“别拍了,删掉。”
“为什么?”
“那种人你惹不起。你拍到了,他也认识你。赵刚的事还没解决,别惹新麻烦。”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但盛眠让我查的事,我不能不告诉她。
“盛眠,钱胖子的麻将馆有水很深。”晚上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她出来倒垃圾,“赵刚输在那里的钱,你拿不回来。而且那里的客人都不是善茬。”
“我不拿钱。我拿证据。”
“你要什么证据?”
“证明赵刚赌博的证据。他在麻将馆的照片,他输钱的记录,他借钱打牌的字据。这些到了法庭上,能证明他有过错。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他能少分或者不分。”
她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以前那个被扇耳光都不敢吭声的女人,现在在算计怎么让赵刚净身出户。
“你这些主意,谁教你的?”
“周律师。她说,打蛇要打七寸。”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盛眠开始跟踪赵刚。不是亲自去,是让我去。她让我每天去赵刚家楼下蹲点,记录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了哪里,见了谁。我蹲了五天,记了五天的流水账。第一天,赵刚去了麻将馆,输了八百,写了欠条。第二天,去了麻将馆,输了一千二,又写了欠条。第三天,没去麻将馆,去了一个洗头房,待了两个小时。第四天,去了麻将馆,赢了三百,请客吃饭,花了五百。第五天,没出门,一整天没出门。
我把记录交给盛眠,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够了。”她说。
“够什么?”
“够他净身出户了。”
开庭前一周,周律师向法院提交了反诉状。反诉赵刚家庭暴力、赌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求损害赔偿并少分或不分共同财产。
赵刚接到反诉状的那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号码,开口就骂。
“程实,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你谁?”
“赵刚。你少装。”
“有事说事。”
“你跟盛眠说,让她撤诉。她不撤,我让她好看。”
“你怎么让她好看?再打她一顿?你打她一次,我拍一次。你打她五次,我拍五次。拍到够判刑为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破打工的,跟我斗?”
“我不是跟你斗。我是替天行道。”
“去你妈的替天行道。”他挂了。
我把通话录音存了下来,发给了盛眠。
“他又威胁你了?”她问。
“嗯。”
“录了吗?”
“录了。”
“发给我。”
我发了。她转发给周律师。周律师回复:“可以作为证据。”
开庭前两天,赵刚又出了新花样。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张照片,是我和盛眠在便利店门口说话的照片。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盛眠家楼下的公示栏里。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盛眠出轨,勾引男人,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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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程实,他贴照片了。”
“贴哪了?”
“楼下公示栏。整栋楼的人都看到了。”
“你别下楼。我去撕。”
“不用。我已经撕了。”
我愣了一下。“你自己撕的?”
“嗯。撕的时候有人围观。我没有躲,也没有哭。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照片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说,赵刚打了我五年,现在想泼脏水。你们谁不信,可以去派出所查报警记录。”
“他们怎么说?”
“没人说话。但他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们觉得我是赵刚的媳妇,被打是活该。现在他们觉得我是盛眠。”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程实。”
“嗯?”
“我不怕了。”
“我知道。”
“开庭那天,你坐在第一排。我要让你看到,我不是那个被他打不敢吭声的盛眠了。”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网吧门口,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冬天的天。
方书记发来消息:“听说盛眠自己撕了照片?”
“您怎么知道?”
“整栋楼都传遍了。有人说她硬气,有人说她不要脸。说什么的都有。”
“您怎么看?”
“我觉得她是个人了。以前她是赵刚的影子,现在她是盛眠。”
方书记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去面馆吃饭。林婉婷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盆排骨莲藕汤。方书记也在,方梅也在,老吴也在。大家围坐在一起,像过年。
“盛眠呢?”我问。
“她说在家准备材料,不来了。”林婉婷说。
“她吃饭了吗?”
“我让林芳给她送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菜很好吃,但我吃不出味道。
方书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咽下去。
“程实,明天开庭,你少说话。”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上次你在法院顶撞法官,要不是人家不追究,你已经被拘留了。”
“他说按撤诉处理,我不能接受。”
“你不能接受也改变不了法律。法院有法院的程序,你有你的方式。你的方式不是顶撞法官,是帮盛眠把证据准备好。”
我没说话。
方书记放下筷子,看着我。
“程实,你知道盛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因为她自己想通了。”
“不是。因为她知道你在她身后。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知道有人接着她。”
我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方书记,我怕。”
“怕什么?”
“怕她输。”
“输了又怎样?输了再上诉。上诉不行,再审。再審不行,申诉。只要她不认命,谁都判不了她输。”
方书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程实,你记住,盛眠这场官司,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站出来了。她站出来了,她就是赢家。”
吃完饭,大家散了。我站在面馆门口,点了支烟。林婉婷出来倒水,看见我,走过来。
“姐夫。”
“嗯?”
“你是不是喜欢盛眠?”
“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看她的时候,眼睛是软的。”
我没接话。
林婉婷把水泼在路面上,水花溅起来,在路灯下闪着光。
“姐夫,你要是喜欢她,就告诉她。”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她离完婚。”
“离完婚你就说?”
“再说。”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她转身进去了。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灯灭了。
我站在门口,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盛眠的消息。
“程实,明天你会来吗?”
“会。”
“坐在第一排。”
“好。”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以前她也说过,但那时候她是收银员,我是顾客。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盛眠,我是程实。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很快,心跳也很快。
明天就是开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