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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单手一捞，接住云岚砸过来的软枕，顺手拿过桌上的火折子晃亮，点起了案上的一盏铜油灯。
烛光驱散了殿内的暮色。
赵括拿着软枕走到榻边坐下，把云岚温润躯体捞进怀里，他伸手捏了捏她发凉的脸颊：“大王好大的火气，下午去偏殿看那对母子了？”
云岚靠在男人胸前，没有躲开他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眼帘看着赵括：
“赵括，太后下午骂我的时候说……先王的后宫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徐美人。太庙里那卷《内宫起居密录》，是你让人伪造出来替我解围的，对不对？”
赵括坦然点头：“前天夜里，我让赵原在廷尉大牢里现写的。”
“还真是伪造的？整的跟真的似得，连蔺上卿都骗过去了？”云岚想起蔺相如举着秘疏流泪的模样。
赵括无所谓道：“足够聪明的人是不需要骗的。”
“听不懂。”
云岚嘟哝一句，她手指抓紧了怀里的软枕，低下头：
“那太后说得没错……我既不是太后的女儿，也不是先王和徐美人的女儿。这世上，我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我连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没有了。”
赵括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停顿了一息，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开口道：
“云岚，我问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云岚一怔，眨了眨眼：“知道什么？”
赵括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太后不是你娘，徐美人也是假的。那你想想，从你在咸阳记事起，是谁在质子府里一口水、一口饭把你拉扯大的？”
“十一年前从秦国逃回邯郸，随行的赵国宫人死得干干净净，又是谁提着一把剑，背着你一路从死人堆里杀回来的？”
“回了邯郸这十一年，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三九严寒，永远待在你身边、蹲在永安殿屋顶上守着你的那个人。”
“除了亲生母亲，这天下谁会拿命对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这么好？你当真猜不出她是谁么？”
云岚僵在榻上，怀里的软枕滑落在地。
咸阳寒冬里把她裹在怀里取暖的紫色道袍、练剑偷懒时从不舍得真打她的竹枝、每次她生病时窗台上总会多出来的温热药碗、还有十几年如一日在屋顶上陪伴她的那个身影……
以前我以为那是师父受了先王托付的忠义，可如果我根本不是先王和太后的女儿呢？
那个穿一身紫衣、冷着一张脸、却把一辈子都耗在我身上的女剑客……
云岚呼吸停滞，嘴唇颤抖着，抬头看向头顶的殿梁。
就在云岚抬头望向屋顶的同时，赵括瞥了一眼视野角落的小地图。
永安殿的屋脊正上方，那个代表着芈师的深蓝色光点，永远停在那里。从下午云岚去冷宫偏殿，再到傍晚独自回殿发呆，那个蓝点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赵括站起身，走到后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仰起头朝着屋檐上方喊道：
“师父，外头风凉，听墙角也听够了，还不下来么？”
窗外安静了两息。
随后，一道紫色的身影从飞檐之上跃下，落在了后窗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赵括转身走到殿门前，把永安殿的正门拉开。
芈师背着那柄古剑，站在殿门外的门槛前。
能提剑面对千军万马的芈师，此刻握着剑鞘的左手发抖，她看着殿内坐在榻上的云岚，脚步停在门槛外，不敢再迈一步。
赵括看着门口的芈师，笑了笑，主动迈步跨出门槛，错身时低声对芈师说了一句：“我替您把门守着。”
说完，赵括顺手将永安殿的殿门从外面合拢。
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云岚连鞋子都没顾上穿，赤着脚从榻上跳下来，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芈师面前。
往日里，她见了这位师父总是带着三分敬畏。
可今天，她仰起头，盯着芈师的眉眼、鼻梁和轮廓。铜镜里自己的眉眼，分明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年轻时的模子。
芈师避开她的视线，板起脸道：“怎么不穿鞋就下地，成何体统……”
云岚没有去穿鞋，眼泪顺着脸颊成串往下掉，伸出双手抓住芈师紫色的道袍衣袖，带着哭腔问道：
“在咸阳的时候，我问你我娘长什么样，你说在邯郸王宫里……”
“十一年前逃回邯郸，你把我塞进马车送进长信宫，自己却转身跳上了屋顶，一待就是十一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就在我身边，为什么要让我去认那个毒妇当母后，为什么要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去讨好别人十一年？！”
芈师抿紧嘴唇，眼圈泛红。她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拍开云岚抓着袖子的手，可手抬到半空，最终落在了云岚的头发上，声音沙哑：
“我是楚国罪臣之女，是个亡命天涯的剑客……当年你父亲走得早，我护不住你。”
“唯有把你塞进赵国王室的玉牒里，让你当大赵的嫡公主，你才能锦衣玉食、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跟着我在江湖上吃风喝血……”
“若让你知道了，你这性子藏不住事，太后看出破绽，你活不成。”
云岚拼命摇头，扑进芈师怀里，双臂抱住她的腰身，把脸埋在她的道袍前哭喊：
“我不要当什么嫡公主！我以为我连亲娘都没有了……娘！娘！！”
这一声“娘”喊出来，芈师浑身一震。
她反手抱住怀里的女儿，下巴抵在云岚的发顶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
殿外走廊下，赵括抱臂靠在柱子上，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哭声。
眼角的系统面板上，代表芈师的那个深蓝色光点跳动了一下，好感度从【85】直接跳到了【95】。
过了半个时辰，殿内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芈师走了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只是眼尾还有些泛红。屋内，云岚已经穿好了鞋，正坐在灯下用帕子擦着红肿的眼睛。
芈师走到赵括面前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她累了，今夜让她早些歇着，明日还要早起梳妆。”
赵括拱手道：“是，听师父的。”
芈师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侧过头瞥了赵括一眼，手按在背后的古剑剑柄上：
“明日大婚之后，她把整个赵国和自己都交给你了。你往后若是敢负她，或是让她再像今日在太庙那样掉眼泪，就算你有十五万大军，我这把剑，也照样取你项上人头。”
赵括端端正正地对着她行了一个晚辈礼：“请岳母大人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听到“岳母大人”四个字，芈师耳根僵了一下，轻哼一声，纵身一跃。
这一次，她没有再跳上永安殿的屋顶，而是落在了旁边偏殿的院子里，推门走了进去。
……
子时，长平府。
赵括翻过院墙落在前院，见东厢书房的窗户还透出烛光。
他迈步走过去，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赵牧正坐在案后揉着眉心。他身上的相邦官服还没换，衣摆上沾着泥灰，案头堆着两尺高的账册。
听到开门声，赵牧放下手站起身：“大哥，你回来了。”
赵括走到案前拉过椅子坐下，倒了一杯凉茶灌进肚里：“这个时辰还没睡，赵平那十七家的家产清点完了？”
“赶在亥时前全数入库了。”
赵牧从最上方抽出一本账册递过去，“十七家宗室，共抄出金十四万两千镒，粟米一百一十七万石，良田三十一万亩。”
“另有私兵家丁三千一百人，我已经让田单将军带人缴了器械，全部编入城外苦役营。有了这批钱粮，邯郸周边三郡的新法推行再无掣肘。”
赵括翻看了一下账册，随手合上：
“事办完了，你还在这儿愁什么？”
赵牧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三份用青檀纸写就的奏疏，双手呈到赵括面前：
“大哥，这是太常寺那帮礼官今晚送来的明日大婚章程，一共拟了三套，让我拿主意。我拿不准，只能等你回来。”
赵括接过来扫了一眼。
“怎么，拜个堂还整出三套词儿？”
“大哥，这可是上将军迎娶大赵君王。”
赵牧指着那三页纸，语气凝重，“自古以来，只有君王纳后，从未有过女王下嫁臣子的先例。”
“太常寺的礼官今晚吵翻了天，卡在了一个死结上，明日龙台宫正典，你与大王，究竟是行夫妻之礼，还是行君臣之礼？”
赵牧竖起两根手指，条理分明地分析道：
“其一，若按民间嫁娶之规，夫为妻纲，明日正典大王向你行妇礼。那满朝文武、天下诸侯就会认为，你赵括借大婚之名吞并了王权。”
“咱们之前在册封大典上让渡王权、扶持大王监国的苦心就全白费了，蔺上卿和朝中老臣刚放下的戒心，立刻又会提起来。”
“其二，若按朝堂尊卑之序，君为臣纲，明日大典你向大王行臣礼。那城外十五万将士和满城百姓看了，会觉得堂堂长平君成了王室赘婿，平白折损了你在三军将士心中的威望。”
“太常寺不敢得罪你，也不敢违逆祖制，所以拟了三套和稀泥的折中章程，全在磕头下拜的先后次序上绕圈子。”
赵括听完，把那三张纸往桌上一丢，伸手拿过毛笔，在砚台里蘸满浓墨，咔嚓两下，将太常寺拟的三套章程从头到尾划了个大叉。
“一群酸儒，净在磕头弯腰上动脑筋。”
赵括拉过一张空白的青檀纸铺平，提笔落字：
“我与云岚成婚，乃将大赵的兵权与王权合为一体。你现在回相邦署，把太常寺的人全叫起来，按我说的这四条改。”
赵牧立刻拉过一张纸，拿起另一支笔准备记录：“大哥请讲。”
“第一条，绝外戚。”赵括一边写一边说道，“明日大婚之后，长平府不撤。娘、小黎、还有白起那个小孙子阿翰，全都留在长平府住，一个都不搬进王宫。”
赵牧笔尖一顿，抬头道：“大哥，你与大王完婚，母亲便是王室姻亲，为何不入宫奉养？”
“入宫住哪？长信宫么？”
赵括瞥了他一眼，“咱们赵家世代将门，进了王宫，那就成了外戚。秦国的宣太后、穰侯魏冉是怎么把持朝政的，你不比大哥清楚？”
“娘和黎儿留在长平府，这大赵就永远没有外戚干政的口实。”
赵牧心头一震，低头在纸上记下。
“第二条，平礼制。”赵括继续写道，“明日辰时迎亲，我穿玄甲、佩君临刀，去太庙接云岚。”
“她穿正红王袍、戴九旒冕。我们从太庙并肩走入龙台宫行正典。大典之上，我不拜她，她也不拜我，更不拜天地父母。”
“那拜什么？”赵牧追问。
“拜大赵社稷。”赵括把笔一顿，“她在左，我在右，并肩同拜历代先王与江山社稷。礼成之后，到了下午，我脱去铁甲，她卸下王冕，我们换上寻常新婚吉服，同乘一车巡游邯郸四坊，与民同庆。”
赵牧握着笔，眼睛亮了起来。
着甲佩刀同拜九鼎，是向天下宣告两人共扛大赵江山，平起平坐。
下午换吉服巡游，则是回归夫妻本分，全了民间礼数。太常寺争了一夜的君臣夫妻死结，被这一前一后两场仪式直接化解。
“第三条，定双印。”赵括放下笔，看着赵牧，“明日大典之上，你以相邦之名，当众宣读《共治盟书》。让少府连夜铸造一枚‘上将军虎符印’，与‘赵王玉玺’并行。”
“自明日始，大赵一应民政、赋税、律法、官吏考课，皆归王玺裁断，由大王与你这个相邦总揽，军方绝不插手。”
“一应军务、征伐、边防、兵马调动，皆归将印节制，由我一言而决。凡遇立储、灭国、变法之根本国策，须王玺与将印并列加盖，方能生效。”
赵牧拿着笔的手有些发抖。
这不是简单的婚约，这是在给赵国往后几十年的权力架构立规矩。
把赵括个人的绝对威望，拆解并固定成了王权与军权互相制衡的制度。哪怕日后赵括带兵在外一年半载不归，邯郸的朝堂也能顺畅运转，不会生出半点乱子。
“第四条，散家财。”
赵括伸手拍了拍案头那本刚送来的抄家账册：“把今天从赵平那十七家宗室手里抄出来的三十一万亩良田，全写进我明日送入宫中的聘礼单里。”
赵牧一愣：“大哥，这三十一万亩田，你要作为聘礼送给大王？”
“送给大王，但不是送进王室私库。”赵括竖起两根手指，“三十一万亩良田，一分为二。
“二十万亩，直接划入相邦署国库，作为你推行‘摊丁入亩’的官田试点。”
“剩下的十一万亩，划归军方抚恤司，作为长平、野王、咸阳三战阵亡将士的‘遗孤抚养田’，田亩产出专供军烈属孤儿读书习武。我长平府，一亩不留。”
书房内陷入安静。
赵牧坐在椅子上，看着纸上记录的四条铁律，久久未言。
原本他还担心，大哥今日在太庙杀了十七名宗室族老，又独揽大权，会引来天下世家的非议。
可这三十一万亩良田一分文不取地散出去，一半充国库推行新法，一半养阵亡将士遗孤，全天下谁还敢说他赵括半句私心？
赵牧站起身，将写好的纸页仔细吹干墨迹，揣入怀中，对着赵括深深一揖到地：
“大哥思虑深远，小弟不及万一。我这就回相邦署，让礼官连夜重拟仪注，命少府连夜赶制金印盟书！”
说完，赵牧转身拉开门，快步融入夜色之中。
……
赵括吹熄了书房的油灯，穿过走廊，往后院走去。
长平府后院正房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出赵母姬纾的身影。赵括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长案上铺着一套鲜红的新婚吉服。赵母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只装满热炭的青铜熨斗，一下一下地将吉服袖口上的褶皱烫平。
“娘，怎么还没睡？”赵括走过去。
赵母头也没抬，把熨斗放在铜架上，用手抚了抚平整的红绸衣袖：
“你明天一早就要去王宫迎亲，娘把下午巡游要穿的喜服再给你烫一遍。小黎哄阿翰睡下了，锅里还温着鸡汤，你喝了没？”
“喝过了。”赵括走到案边，看着那件针脚密实的吉服。
赵母理着衣领，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抬头看了赵括一眼，欲言又止。
“娘，有话您就说，跟儿子还客气什么。”
赵母叹了口气，拉着赵括在床沿坐下，低声道：
“括儿，娘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你们朝堂上的事。今天下午小牧回府换衣裳的时候，娘听下人议论了一嘴，说今天在太庙里见了血，云岚那孩子现在成了真真正正的大王了。”
“是。”赵括点头。
赵母拍了拍赵括的手背，神色有些发愁：
“往常咱们家娶媳妇，那是娶进门来过日子的。可如今她是赵王，你是臣子。”
“这明日拜了堂，往后在家里头，你们到底是论君臣，还是论夫妻？娘以后见了她，是不是还得先给她磕个头？”
赵括听完，笑出了声。
“笑什么，娘跟你说正经的呢。”赵母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娘，刚才在书房，我已经跟牧儿定好规矩了。明日大婚之后，咱们不搬进王宫，您和黎儿还住在咱们长平府。”
赵括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温声道：
“至于君臣夫妻，您更不用操心。在龙台殿上，她是大赵的王，我这个上将军带头给她撑腰。”
“可只要踏进咱们长平府的大门，她就是我赵括明媒正娶的媳妇。莫说让她受您的礼，明儿个晚上回府，儿子就让她规规矩矩地给您端茶倒水，喊您一声娘。”
赵母紧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眼角笑出了细纹：
“你这混小子，就会拿话哄娘开心。人家金枝玉叶的，能不嫌弃咱们将门粗鄙就不错了，娘哪还能真使唤她。”
“她敢嫌弃，我就揍她屁股。”
“胡说八道，成了亲可得好好待人家。”赵母站起身，将烫好的大红吉服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的木箱上，“行了，娘心里有底了。你连轴转了好些天，明儿一早还要折腾，赶紧回屋睡去吧。”
“好，娘您也早点歇着。”
赵括替母亲掩好房门，走到院子里。
初春的夜空已经放晴，雨后的冷风吹散了白日里的血腥气，满院槐树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赵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身走向自己的卧房。
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