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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辰时初。
天色微阴，厚重的云层压在邯郸城上空。
永安殿内，八名尚衣局宫女围在云岚身侧，替她整理身上的玄衣纁裳礼服。这套按赵王规制赶制出的王服极为沉重，衣摆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
两名年长的女官托着九旒王冕，小心翼翼地戴在云岚发髻上，将赤色丝绦在她颔下系紧。
云岚站在铜镜前，抬手扶了扶冠冕，迈步走出殿门。
殿外汉白玉石阶下，太常寺的卤簿仪仗已经列队完毕。
就在云岚踏出殿槛的刹那。
轰隆——！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震得殿檐上的铜铃轻轻颤动。
队列最前方的一名太常寺礼官脸色发白，提着衣摆快步跑上台阶，扑通一声跪在云岚脚下，额头触地高喊道：
“大王！《礼记》有云，雷将发声，戒容止，不行嫁娶！前夜春雷已动，今日辰时闷雷再响，乃上天示警！此时成婚实乃大凶，恳请大王顺应天时，暂缓大典，另择吉日啊！”
周围的宫人与礼官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云岚停住脚步，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从那名礼官身侧迈了过去，声音清亮：
“孤与上将军的婚期，已经迟了半月。莫说是打雷，今日天上下刀子，这婚也照结不误。来人，把这多嘴的拖下去掌嘴，备驾太庙！”
两名宿卫上前，一把捂住那名礼官的嘴，架着胳膊拉了下去。
……
同一时刻，城西长平府门前。
轰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
披挂全副重甲的田单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忍不住骂道：“怎么偏偏赶在今天打雷……上将军大婚的日子，这贼老天打的什么雷啊，真是晦气！”
赵括正站在野结衣旁边，低头将左臂的玄铁护腕系紧。
听到田单的抱怨，赵括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铁叶：
“打雷说明要下雨。春雨贵如油，今年咱们种下的土豆和麦子能有个好收成，这是老天爷送的贺礼。”
说完，赵括单手按住马鞍，翻身跨上马背，提起挂在鞍侧的君临重刃：
“走，接人去！”
……
辰时正，邯郸北门内侧的一条偏僻冷巷。
两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黑篷马车，在二十名内务府甲士的押送下，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慢向北门驶去。
前一辆车里，中了风的太后歪靠在软垫上，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
赵丹坐在外侧，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衣，额头上还缠着白布。
马车路过一个十字街口时，为了避让运送酒肉的官署车队，停了下来。
一阵密集的锣鼓声与号角声顺着春风从南面飘来。
赵丹怔了一下，伸出带着烫伤水泡的手，将厚重的黑布车帘掀开了一道缝隙。
顺着街口往南望去，远处的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沿街的商铺与民居屋檐下，全都挂满了鲜红的绸布，门板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街边卖炊饼的摊贩正扯着嗓子对排队的老汉喊：“今日大王与长平君大婚，相邦署发了喜钱，俺这炊饼今日买二送一！”
几个半大小子手里举着绑了红布条的木棍，一边往朱雀大街跑，一边欢呼着要去抢长平君迎亲队伍撒下的蜜渍梅子糖。
满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没有一个人提起昨日太庙里的那场变故，也没有一个人关心那个曾经坐了几年王位的赵丹去了哪里。
看着远处那片刺目的鲜红，赵丹抓着车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属于他赵丹的时代，早在十里亭脱下王袍的那一刻就已经翻篇了。
“看什么！把帘子放下！”押车的内务府什长骑着马从旁边经过，用刀鞘拍了一下车窗木框。
赵丹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车帘落下，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赵丹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擦干眼泪，放下手，木然地缩回车厢角落，闭上了眼睛。
两辆黑篷马车穿过幽暗的北城门洞，朝着北郊王陵的方向驶去。
……
与此同时，城南朱雀大街。
三百名身高八尺的陌刀营力士，身披玄铁重铠，双手握持三十八斤的百炼钢长柄陌刀，沿着宽阔的御街两侧十步一岗，刀锋朝外，一直从太庙延伸至龙台宫广场。
百姓们挤在陌刀营防线外侧，踮着脚尖往路中间看。
马蹄声响起。
赵括没有穿大红喜服，他一身擦拭得发亮的玄黑重甲，腰间悬着君临重刃，骑在高大的黑马野结衣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在他身后，田单带着两名校尉，各自双手捧着一只尺许长的黑漆木匣。
赵括一路策马至太庙门前，迎出乘坐王辇的云岚。
战马与王辇并驾齐驱，穿过长街，最终停在了龙台宫前方的白玉广场上。
广场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秩分列。东侧的观礼高台上，坐着齐国大儒田骈，以及魏、楚、韩三国的使臣。代表韩国出使的，正是韩非派来的心腹副使。
赵括翻身下马，走到王辇旁，伸出一只手。
云岚搭着赵括覆盖着铁甲的手背，走下王辇。
两人没有立刻走上龙台宫的台阶。
田单带着两名校尉上前，将那三只黑漆木匣端端正正地摆在广场中央的红毡条案上。
负责主持大典的太常寺少卿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只木匣，取出里面一卷盖着秦王玉玺的明黄帛书，面向百官与万民，运足中气高声宣读：
“长平君迎亲，呈聘礼第一件，秦王嬴柱称臣国书一卷！自今年始，秦割函谷关以东之地归赵，岁贡良马三万匹、粟米百万石，永为大赵藩属！”
轰！
广场四周观礼的邯郸百姓瞬间沸腾，无数人挥舞着手臂高呼起来。
观礼台上，魏国使臣手里端着的酒爵猛地一抖，酒水洒了满袖。他死死盯着那卷秦国国书，额头渗出冷汗。
来邯郸之前，公子魏宥特意叮嘱他探听赵军在关中的伤亡虚实。可现在，秦王称臣割地的国书直接被赵括当成聘礼摆在了桌面上！
太常寺少卿没有停顿，伸手打开第二只木匣，展开一幅长达一丈的牛皮舆图：
“聘礼第二件，韩国全境城防驻军图一幅！新郑、阳翟、宜阳等韩境三十六城，十万赵军已完成换防驻扎，韩境兵马钱粮，尽入大赵版图！”
朝臣队列中，不少之前只知韩国归附、却不知具体掌控程度的老臣，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
十万大军驻防全境，这意味着韩国连名义上的独立都已不复存在，彻底成了赵国的南面粮仓。
太常寺少卿咽了口唾沫，打开最后一只木匣，捧起一叠厚厚的青檀纸地契：
“聘礼第三件，良田三十一万亩！”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少卿继续高喊道：
“此三十一万亩良田，系昨日抄没谋逆宗室赵平等十七家所得！长平君分毫不取，以聘礼之名尽数献予社稷！”
“其中二十万亩划入国库，充作相邦署推行新法之官田；其余十一万亩，划归抚恤司，作长平、野王、咸阳三战阵亡将士之‘遗孤抚养田’，田亩所出，永供军烈遗孤读书习武！”
话音落下，整座龙台宫广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足足过了三息。
“长平君万岁！！”
“大王万年！上将军万年！！”
不知是哪个老卒带着哭腔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数万百姓与外围列阵的将士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少家里有人战死在长平的妇人老汉，当场朝着高台方向跪了下去，泣不成声。
观礼台上，魏国使臣脸色惨白，悄悄退后半步，对身后的随从低语：
“快，回馆驿，连夜把今日所见写成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回大梁呈给公子！赵国已经把秦韩两国彻底吃下去了，绝不可轻举妄动！”
旁边的齐国大儒田骈双手死死捏着拐杖顶端。
他看着广场中央那个身穿黑甲的年轻人。
以秦国称臣为聘，以韩国版图为礼，再把三十一万亩抄家得来的良田散给国库与军烈遗孤。
这三只木匣子砸下来，把昨日太庙斩杀十七名宗室的血腥气冲刷得一干二净。从今往后，这赵国上下，从朝堂公卿到市井贩夫，谁还敢质疑这场婚姻半句？
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赵括转过身，与头戴九旒王冕的云岚并肩而立。
两人同时抬步，踏上了通往龙台宫正殿的汉白玉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