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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三人六马渡过沁水，进入了河内郡地界，直抵野王城南门外。
不多时，六匹快马停在了野王南城门下。
军情如火，若是进城去官署露面，接见地方官员、听取汇报，再吃顿接风宴，至少要耽搁半日工夫。
护城河上的吊桥放着，两排穿皮甲的守卒持戈站在鹿角木后，挨个盘查入城的商旅行人。
六匹马跑到关卡前停下。
赵括三人身上落满黄土，马嘴边挂着白沫。一名十七八岁的新兵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长戈横在野结衣马头前：
“停下！下马查验路引！”
赵括勒住马缰，扫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
面前这名年轻守卒是个蓝色光点，好感度显示为【78（崇敬）】。
好感度这么高，看着我的脸却让我下马查验路引？
没见过我本人，靠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刷出来的好感度？这系统判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赵括没有为难新兵，伸手入怀，准备摸出上将军铜令。
他的手还没从怀里抽出来，城门洞阴影里的条凳上，一个缺了半只耳朵、正捧着粗陶碗喝凉水的老兵什长抬头看了一眼。
老兵的目光先落在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纯黑大马上，随后上移，看清马背上那个年轻男人，以及斜背在男人身后、用粗麻布裹着却依然显出宽阔轮廓的八十三斤巨刃。
“啪嗒。”
老兵手里的粗陶碗掉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凉水溅湿了草鞋。
老兵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城门洞，抬起大手，照着那名还横着长戈的新兵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把新兵的皮弁扇歪在一边。
老兵一把拽住新兵的衣领，带着他直挺挺地跪进城门外的黄土里，扯开嗓子喊道：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上将军！上将军回来了！！”
新兵懵了，此时赵括已经拿出上将军令，听旁人讲过千遍的长平君事迹，如今真人到了眼前。
他瞪大眼睛，高声呼喊：“上将军！”
城门洞内外的值守兵卒听见喊声，齐刷刷跪倒一片。
赵括翻身下马，伸手托住老兵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开口交代道：
“军务紧急，我不在城中久留，让驿卒把野结衣牵去刷洗汗泥、喂上两升精豆料，再从城门驿厩里挑五匹脚力最好的满料战马出来换乘，喂完马我就走了。”
老兵拍着胸脯应下，亲自牵过野结衣去一旁的饮马槽刷洗，同时转头冲着身后两个年轻兵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着去校场和官署，告诉赵将军和冯大人，上将军在南门喂马，喂完就走！”
两名年轻兵卒翻身上马就往城里奔袭。
赵括没管这些，他眼角余光扫过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
整座野王城内，密密麻麻全都是代表着安居乐业的蓝色光点。
街道两旁的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粮铺门口挂着平价的木牌，往来挑担的行人步履从容，再不见半年前刚打下这里时的萧条景象。
西城校场上，初春的太阳晒得土地发暖。
赵茄脱了上衣，光着上半身，胸口和肚子上爬着几道暗粉色的刀疤。那是几个月前田单兵变时留下的伤。
他手里提着那把四十斤的百炼钢大刀，站在新兵队列前，伸手拍了一下前排兵卒发飘的手腕，一板一眼地纠正劈砍时的握刀手势。
校场入口处，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将军！上将军回来了！就在南门！正在刷马换马，说喂完草料就走！”
哐当。
赵茄手里的四十斤大刀掉在地上，砸起一蓬黄土。
他看都没看挂在兵器架上的麻布外衫，光着膀子转身就跑，跑到街上，夺下路人马匹，留下一句“过会儿还”，他双腿夹紧马腹，顺着街巷往南门冲去。
同一时刻，城中官署后堂。
窗棂半开着，冯阳坐在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毛毯，手里拨弄着算筹，正在核对野王城开春以来的铁匠营耗炭账目。
旁边的矮榻上，新雪穿着一身洗干净的青布衣裳，低着头，手里捏着骨针，一针一线地给冯阳缝补春衫的袖口。
前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另一名传令兵撞开官署大门，一路跑进后堂院子：
“冯大人！上将军到了南城门！正在驿厩换马，马上就要出城！”
啪！
冯阳手里的一把竹算筹全散在桌案上，有几根顺着桌沿滚落在地。
矮榻上的新雪抬起头，骨针扎进左手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看都没看，随手把春衫往竹篮里一塞，站起身冲到轮椅后面。
冯阳一把抓起那个精算数遍的野王钱粮总册，再拿出珍藏在他案下小格子里，第一波收获的两块土豆，他双手抓紧轮椅两侧的木扶手：
“快！新雪，去南门！”
新雪握住轮椅推把，小跑着把轮椅推出后堂。
后堂的木门槛高出地面半尺，新雪咬着牙，猫下腰用肩膀顶住轮椅后背，把人和车一块抬过门槛，推上外面的青石板主街。
木轮椅的铁箍木轮碾在青石板接缝上，发出密集的“咔哒、咔哒”声。
青石板街面上，冯阳紧抱怀里钱册和土豆，新雪则推着冯阳狂奔。
两刻钟后。
城南驿厩外，光着膀子的赵茄勒住战马，马蹄在青石板上滑出两道白印。
主街另一头，新雪推着冯阳的轮椅也跑到了驿厩门口。
饮马槽旁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名独耳老兵什长，正牵着换下来的五匹马往马棚里走。槽子里的水还在晃，地上留着几撮刚刷下来的黑马毛。
赵茄从马背上跳下来，几步跨过去抓住老兵的肩膀：
“人呢？！上将军呢？！”
老兵抬手指了指通往北城门的主街：
“刚走！那匹黑马吃完半盆精料，上将军嫌绕城外远，直接带人穿主街往北门去了！”
轮椅上的冯阳松开抓着扶手的手，靠回椅背上，胸口起伏。
老兵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手里的缰绳，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青檀纸，双手递到冯阳面前：
“冯大人，上将军临上马前，借了驿卒的炭笔写了这个，让小的亲手交给您。”
冯阳颤抖着手接过纸片展开，炭笔字迹有些潦草，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关中已破，咸阳尽毁。眼下北境事急，不叙。待入夏腾出手，我亲带骑兵去秦国北境长城，把你儿子接回来。】
老兵在旁边咧开嘴笑着说道：
“将军，冯大人，上将军刚才骑马进城门洞的时候，往街面上看了好几眼，跟身边的夫人可是一顿好夸。”
“说咱们这野王城如今全变样了，跟他去年冬天刚打下来那会儿的烂军镇完全不是一个地方，说你们把家当得好！”
冯阳低头看着纸上“把你儿子接回来”那七个字，他猛吸鼻涕，眼中光芒闪烁。
去年王龁破城，他的妻女被送进秦军营帐折磨致死，唯一的儿子被抓去北境修长城，生死不知。
他以为上将军手握几十万人生死，早就把这桩随口应下的小事忘了。
冯阳把那张青檀纸叠好，塞进内襟最里层。
他没有出声，只是双手按住轮椅扶手，在轮椅上朝着北城门的方向弯下腰，额头抵在自己空荡荡的膝盖裤管上，久久没有抬起。
赵茄站在旁边，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鼻尖，转头对新雪说道：
“愣着干啥，推冯大人去北门城楼上看看，兴许还能瞅见背影。”
两刻钟前，野王城南北主街。
六匹换好的快马顺着青石板路往北疾驰。
赵括骑在刷洗干净的野结衣背上，打量着街道两侧。
去年入冬他刚夺取野王时，街面全是冻死骨和烧塌的焦黑房梁。如今才过四个多月，主街两侧的店铺已经全数重开。
东坊的铁匠营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炉火冒着白烟；西市的粮铺前挂着平价木牌，百姓背着麻袋进出。
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里，整座野王城从南到北，全是蓝点。
三人六马穿过北城门洞，冲出瓮城，踏上城北官道。
城外沁水支流旁，成片成片的荒地被开垦成农田，挽着裤腿的农夫正拿着木锹引水春灌。
官道西侧，有一片百亩大小的农田被一人高的木栅栏围着，栅栏外每隔十步站着一名持戈披甲的赵军士卒。
趴在马背上喘气的姬越偏过头，顺着木栅栏的缝隙往里扫了一眼。
田垄间，一株株半尺高的绿色茎叶正顺着风晃动，顶端开着几簇小白花。
姬越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掀开，整个人从马背上坐直起来，双手抓着马鬃，转头指着栅栏里面喊道：
“土豆？！卧槽！那是土豆么？！”
战国时代粟米亩产不过一两石，这东西耐寒耐旱、不挑土地，亩产几千斤。
只要这百亩种子铺开，两年之内，赵国的粮食产量和征兵极限能翻上好几番，别的诸侯国拿头去跟赵国打消耗战？
赵括看了一眼大呼小叫的姬越，点了点头。
一旁骑马同行的芈师转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开口道：
“原来当初云岚在信里念叨的土豆，长这个样子。”
战马越过土豆田，跑出北门二里地。
赵括在马背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
在小地图边缘的野王城南门方向，代表【赵茄】、【冯阳】、【新雪】的三个深蓝色光点刚刚聚在一处，停顿片刻后，又凑在一起朝着北城门的方向慢慢移动过来。
看着那三个蓝点，赵括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勒马回头，右手马鞭往空中一甩，发出一声脆响：
“驾！”
六匹快马顺着北方官道扬起一阵黄土，朝着魏国边境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