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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遗诏，顾命三臣，臣居其二。
臣出入禁中，是先帝给的职分，是陛下准的章程。
若赵国公觉得，先帝的安排有错，请赵国公去昭陵，跟先帝说。
殿上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李治裁决：太子少师授业，职分所在。
此条，不成立。
第二条，擅自扩权。
长孙无忌说，度支直报、后宫章程、科举新科，皆非杜荷职分所及。
杜荷回应：每一件，都有陛下的朱笔。
每一件，都过了朝议。臣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背着朝廷做的。
赵国公若不信，臣把圣旨都带来了。
李治裁决：所举之事，皆有明旨。
此条，不成立。
第三条，以术乱政。
长孙无忌说，度支科律令科，以术数取士，坏圣贤之学。
杜荷回应：此事二月里已在殿上辩过。
孔祭酒当面，陛下亲裁。
道为本，术为用。
赵国公今日旧事重提，是觉得陛下的裁决，有错？
李治裁决：道术之辩，早有定论。
此条，不成立。
第四条，广植党羽。
长孙无忌说，狄仁杰、段尚、裴行俭，皆杜荷所荐，朋比为党。
杜荷回应：三人的任命，每一道都是陛下亲批。
臣荐人，荐的是能做事的人。
若做事做得好的官，都算臣的党羽，那臣这个党，倒是给陛下当差的党。
李治裁决：荐贤任能，臣子本分。
此条，不成立。
第五条，结连边将。
长孙无忌说，杜荷与薛仁贵等边将过从甚密，私相授受。
杜荷回应：薛仁贵是臣从火头军里荐出来的。
他的军功，是在陛下面前一刀一枪挣的。
臣荐他，荐的是那一手能射穿七层皮甲的箭术。
赵国公若连这个都算结连，那当年举荐赵国公的人，又算什么？
李治裁决：荐将有功，何罪之有。
此条，不成立。
第六条，离间君臣。
长孙无忌说，杜荷屡次殿上顶撞老臣，离间君臣之情。
杜荷回应：臣顶撞的是事，不是人。
赵国公若觉得，把事说清楚也算离间，那这满朝的谏官，都该治罪。
李治裁决：言事无罪。此条，不成立。
第七条，以商乱政。
长孙无忌说，商税直报，纵容商贾，与民争利。
杜荷回应：商税直报，收的是该收的税，堵的是逃税的洞。
贞观以来，国库的商税，翻了三番。
赵国公说臣与民争利，臣争的利，一分一厘，都进了国库。
李治裁决：商税利国，有账为证。
此条，不成立。
第八条，私设学堂。
长孙无忌说，度支学堂未经国子监，私授生徒。
杜荷回应：度支学堂，是先帝亲口准的。
第一期学生的名册，如今还供在太庙。
赵国公说它私设，是觉得先帝当年，批错了？
李治裁决：先帝钦准，何来私设。
此条，不成立。
第九条，干预宫闱。
长孙无忌说，后宫章程，以朝臣之手，管天子家事。
杜荷回应：章程是陛下亲批的。
臣只是拟稿的人。
定稿的人，是陛下。
赵国公今日论此条，论的是臣，还是论那份盖了玉玺的章程？
李治裁决：章程出自朕意。
此条，不成立。
第十条，包庇旧党。
长孙无忌说，房遗爱案，杜荷包庇周文举、何安等旧交。
杜荷回应：此二人，大理寺查实无罪，已经放还。
陛下朱笔亲批：查无实据。
赵国公今日再提，是觉得大理寺查错了，还是觉得陛下的朱笔，批错了？
李治裁决：查无实据，早已结案。
此条，不成立。
第十一条，居功自傲。
长孙无忌说，杜荷恃功而骄，目中无人。
杜荷回应：臣的功，都在案卷里。
臣的傲，只对错事。
若把错事指出来，也算骄，那臣这个骄，还得接着骄下去。
李治裁决：就事论事，何骄之有。
此条，不成立。
第十二条，市恩于民。
长孙无忌说，杜荷退名帖、拒馈赠，收买人心。
杜荷回应：退名帖，是因为臣不想结党。
若这也是罪，那臣以后，就把名帖都收下。
满殿皆笑。连御座上的李治，嘴角都弯了一下。
李治裁决：不结党营私，正是人臣本分。
此条，不成立。
一条，又一条。
二条，长孙无忌的陈述，越来越短。
杜荷的回应，也越来越短。
有时候，杜荷只说一句：此事有案可查。
三条，李治就说：查过了。
不成立。
长孙无忌站在班中，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殿上的人，渐渐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弹劾。
这是一场，早已分出胜负的棋。
有老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赵国公这是何苦呢。”
旁边的人摇摇头，没接话。
谁都看得出来，从第三条开始，这案子，就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
可长孙无忌还是站在那儿。
一条，一条，说到最后。
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长孙无忌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可他还在说。杜荷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老人，明知道会输，还是把十二条，一条一条地，说完了。
十二条念完，裁决完。
没有一条成立。
殿上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敢看赵国公的脸。
有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
长孙无忌的影子，在殿砖上，晃成了两道。
一道，还是那个站了三十年的赵国公。
另一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李治看着长孙无忌，开口了。
“赵国公。”
他说，“你是先帝所托的顾命大臣。朕敬之，重之。今日之事，人臣之职，有疑则谏，无罪则明。你上了这状子，朕一件一件地查了。查完了，杜少师是清白的。朕希望，从今往后，君臣之间，再没有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
“退朝之后，赵国公留一下。朕有话，跟你说。”
散朝了。
长孙无忌没有走。
他站在殿中，等所有人都退出去。
杜荷退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长孙无忌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孤零零的，像一棵立在秋天里的老树。
那场谈话，没有人知道内容。
后来，有内侍透出来半句。
说陛下跟赵国公，说了很多先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