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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他连报警都不能报(第1/2页)
第二百五十八天,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孟坎,街中段那家饭馆。
前堂。
十二点零七分。
卜庆余是十一点五十几分回来的。
他没有坐那张八人桌。
他坐在门口那边靠墙的一张塑料凳上。
那种凳子是给等位的人坐的,矮,没有靠背。
他坐在那儿。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那八个人站在前堂里。
没有人坐下。
到十二点十分为止,走了两个。
先走的那个是站在最后头往门口迈过三步那个。
他走的时候没有跟卜庆余说话。
第二个是被人按住手腕那个。
又走了一个。
又走了两个。
这一回三个人是一块儿走的,走到门口那儿分了两边。
第六个走了。
前堂里剩下两个。
一个是四十来岁那个。
一个是很年轻那个。
柜台后头,老板娘站起来了。
她往后厨去了。
她端着一碗面出来。
那是一碗素的,上头卧着一个鸡蛋。
她把碗放在卜庆余旁边那张小方桌上。
她没有说话。
她放下就走了。
她放碗那一下没有响。
她是把碗贴着桌面挪过去的,挪到位置才松手。
三年里她给那个角上的人端过很多回。
这一回她端的是给一个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的人。
卜庆余没有动。
面上那点热气散了。
那个鸡蛋的边上结了一层。
门口有人进来。
陈九斤。
一点零三分。
他一个人。
前堂里那两个站起来了。
四十来岁那个往前走了半步。
卜庆余抬起头。
他抬了一下手。
那两个人站住了。
陈九斤没有往卜庆余那边走。
他走到柜台前头。
老板娘坐在柜台里头。
她低着头。
“老板娘。”
她没有抬头。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掏出钱来,放在柜台上。
“前天中午,我在这儿吃过三口。”
“土豆丝一口。豆角一口。米饭一口。”
“那顿饭不是我请的,也不是我付的。”
“我不知道那一桌记了多少。”
“三口值多少钱我也算不出来。”
“我按一个菜的价放这儿。”
“炒土豆丝,八块。”
“多的算我给您添的麻烦。”
“我不知道那天那一桌算在谁头上。”
“算在谁头上都不要紧。”
“我吃的那三口,不能算在别人头上。”
“我记在我自己那本上了。”
“这八块钱是来划掉那一行的。”
柜台上那几张票子平摊着。
老板娘还是没有抬头。
她伸出手。
她把那几张票子往里拉了。
她拉进去以后,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本硬皮簿子。
她翻开。
她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
她写完把笔放下,把簿子合上了。
一点十三分。
她还是没有抬头。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门口那边走了几步,走到那张塑料凳前头站住了。
卜庆余坐在凳子上。
他抬起头。
“陈师傅。”
“卜先生。”
“我耳朵不好使。”
“您慢一点,脸对着我。”
卜庆余把脸抬起来。
他说得很慢。
“我不是最上头那个。”
陈九斤看着他的嘴。
“听懂了。”
“我上头有人。”卜庆余说。
“我下头也有人。”
“我这三年,一天三回,坐在那个角上。”
“我记的那些数,我一分没拿。”
“我拿的是月钱。”
“一个月两千四。”
“三年,八万六千四。”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柜台里念的那个数。”卜庆余说。
“两千三百多万。”
“我这三年拿的,是那个数的三百分之一都不到。”
“可你今天冲的是我。”
“三百分之一都不到,那还是八万六千四。”
“八万六千四不是小数。”
“对上头不是。”
“对坐在这张凳子上的人是。”
前堂里那两个站在墙边上。
陈九斤站在那儿。
“卜先生,我不是冲您来的。”
“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找一条道。”
“找到您那个角,是因为那条道从您那儿过。”
“不是因为您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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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那个角上坐的是别人,我今天也是这么办。”
一点二十四分。
卜庆余坐在那儿。
“你听我说两个名字。”
陈九斤没有立刻接。
“卜先生。”
“嗯。”
“这两个名字,是您自己要说的,还是我问的。”
卜庆余抬起头。
“你没有问。”
“是我自己说的。”
“为什么自己说。”
“因为我今天完了。”卜庆余说。
“我完了,我上头那些人不会来管我。”
“我坐在这儿两个钟头,我那八个人走了六个。”
“我不想一个人完。”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把本子和笔拿出来。
“我记。”
“我记的是原话。”
“记完我念一遍给您听,您要是说我记错了,我改。”
“记吧。”
“说。”
“万有金。”
陈九斤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万有金。”
“你们园区那个。”
“管过一年零两个月物资那个。”
“他不是去看仓库了吗。”
“看了二十来天。”卜庆余说。
“上个月出来的。”
“出来以后没有回园区。”
“他现在在孟坎,替上头跑几样。”
一点三十五分。
“跑什么。”
“对账。”
“他会记账,他在登记处待过两年多。”
“上头正缺一个会记账又不敢乱说话的。”
陈九斤在本子上写。
“第二个。”
“段虎。”
陈九斤的笔又停了。
“二号楼那个段虎。”
“他不在二号楼了。”卜庆余说。
“第一百九十几天,他被卖出园区了。”
“卖到孟坎,跑腿的。”
“谁卖的。”
“不知道。”
“他现在跑什么腿。”
“送东西。传话。有时候在车队那个院子帮着搬。”
“上个月他往我那个角上送过两回信。”
陈九斤写完了。
他把本子举起来,念。
“第二百五十八天下午一点三十二分,孟坎饭馆前堂。”
“卜庆余自述,无人问。”
“他说:万有金,原园区管物资,上月出仓,现在孟坎替上头对账。”
“他说:段虎,原二号楼,第一百九十几天被卖出园区,现在孟坎跑腿,上月往那个角送过两回信。”
“我念完了。”
“哪一句记错了,您现在说。”
卜庆余坐在凳子上。
“没有记错。”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卜先生。”
“嗯。”
“这两个名字,我记下来了。”
“我不能答应您什么。”
一点四十六分。
“我不会拿这两个名字去换您。”
“也不会因为您说了这两个,我就把您那三年一笔勾了。”
“您说的这两个,我要一样一样去验。”
“验得成,我记上。”
“验不成,我在旁边打个叉。”
卜庆余没有说话。
陈九斤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框上。
他回过头。
“卜先生。”
卜庆余抬起头。
“我说最后一样,说完我走。”
“您那个角上,有一张小方桌。”
“桌上有一个铁皮罐子。”
“罐子里插着两支笔。”
卜庆余坐在那儿。
“第二百四十六天下午两点半,我在您那个院子里。”
“我蹲在井台边上。”
“您那天写了十六分钟。”
“中间您停过两回。”
“每一回您停下来,把手抬起来,胳膊往下甩两下,然后接着写。”
“那两回我看见了。”
“我那天以为您是在想。”
“想一个数怎么记,或者想那一行该不该写。”
“今天我明白了。”
“您不是在想。”
“您是在甩笔。”
“那两支笔里头,有一支写不出水了。”
前堂里没有人说话。
卜庆余坐在那张塑料凳上。
他的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动了一下。
一点五十八分。
他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陈九斤把手从门框上拿开。
二点整半。
他出了门。
前堂里剩下三个人。
小方桌上那碗面,鸡蛋还卧在上头。
一直没有人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