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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如墨。
临荒城中央,昔日的市集广场,如今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地面以黑狗血混合朱砂,画出一个直径十丈的庞大阵图,阵图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尺高的白骨祭坛。祭坛以人骨垒成,顶部嵌着一面黑幡,幡面无风自动,其上绣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张口吞吐黑气。
阵图四周,插着七七四十九面黑色小旗,旗上以银线绣着扭曲的符文。夜风中,小旗猎猎作响,散发出阴冷、污秽的气息,将整个广场笼罩。
国师莫玄阴立于祭坛前,一袭玄黑道袍,手持一柄白骨法杖。他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周身气息晦涩深沉,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筑基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令广场周围肃立的百余名黑衣护卫,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他身后,站着三名瘟鬼宗弟子,皆是炼气后期修为,此刻正忙碌地检查阵旗、调整祭坛,做着最后的准备。
子时将近,阴气最盛。
莫玄阴抬头望天,乌云蔽月,星辉全无,正是收取生魂、炼制瘟兵的绝佳时机。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已看到瘟兵炼成,三殿下登基,自己权倾朝野、修为大进的景象。
至于那个灭杀黑煞、坏他好事的修士……
他眼中寒光一闪。待此间事了,定要将其揪出,抽魂炼魄,以儆效尤。
“师尊,时辰将至,阵旗已查验无误。”一名弟子躬身禀报。
“嗯。”莫玄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死寂的城池,声音沙哑如夜枭,“全城瘟毒,已深入骨髓。子时一到,万魂哀嚎,正是‘玄阴聚魂阵’启动之时。你等各守阵眼,莫要出了差池。”
“是!”
三名弟子躬身应诺,各自走向阵图三角,盘膝坐下,手捏法诀,静待时辰。
广场外围,黑衣护卫们握紧刀柄,警惕地巡视着。城中百姓早已被瘟毒和恐惧折磨得奄奄一息,无人敢靠近这阴森恐怖的广场。整座城池,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场,静待最后的死亡降临。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却有两个人,正悄然接近。
苏家小院,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苏晚晴将最后一小包“缓毒散”交给阿翠,仔细叮嘱用法用量。阿翠红着眼圈,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一定把药送到。您……您和陈公子,一定要小心。”
“去吧,从后门走,莫要让人看见。”苏晚晴轻声道。
阿翠揣好药包,又看了她和陈浊一眼,转身从后门溜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只剩下两人。
苏晚晴走到陈浊面前,仰头看他。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眉眼清澈,神情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陈公子,”她轻声开口,顿了顿,又改口,“陈仙师。此去凶险,晚晴一介凡人,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累你。不如……”
“不如什么?”陈浊看着她。
“不如,你独自前去。我留在院里,等你回来。”苏晚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浊摇头:“你留在此处,更危险。国师若知你与我有关,必不会放过你。跟在我身边,我尚可护你周全。”
苏晚晴咬了咬唇,不再坚持。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柄父亲留下的长剑,佩在腰间。又自怀中取出那面“定阴镜”,握在手中。最后,她看向陈浊赠予的那枚玉符,贴身戴好。
做完这些,她转身,对陈浊展颜一笑:“那晚晴,便陪着公子,走这一遭。”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明媚如春花初绽,却又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陈浊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病逝前,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笑着,说“阿浊,以后要好好的”。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即将永别,母亲还能笑出来。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
有些笑容,不是因为不痛,不惧,而是因为心中有所持,有所念,有所愿。
所以,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也能坦然赴之。
“走吧。”他伸出手。
苏晚晴微微一怔,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骨节分明。她犹豫了一瞬,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很凉,如玉石,却稳如磐石。
两人携手,走出小院,没入浓稠的夜色。
踏幽步施展,陈浊带着苏晚晴,如两道轻烟,在屋脊巷道间穿梭。城中守卫虽严,但于他而言,形同虚设。很快,两人便来到中央广场附近,躲在一处坍塌的房屋阴影中,远远望向那白骨祭坛,以及祭坛前那道玄黑身影。
“那就是国师,莫玄阴。”陈浊低声道,“筑基后期修为,不可小觑。他身后那三人,是瘟鬼宗弟子,炼气后期,主持阵眼。周围还有百余名护卫,皆是凡人,但结成了战阵,不容轻视。”
苏晚晴顺着他所指看去。那白骨祭坛、黑色阵旗、阴森黑幡,以及莫玄阴周身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那是凡人对超凡力量、对死亡最原始的畏惧。
她握紧了陈浊的手,指尖冰凉。
“怕么?”陈浊问。
“怕。”苏晚晴诚实点头,却又摇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害人。”
陈浊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子时将至。
莫玄阴忽然举起白骨法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诡异,如无数冤魂哀哭。法杖顶端的骷髅头,眼中亮起两点幽绿鬼火。
与此同时,那四十九面黑色阵旗无风自动,旗面猎猎作响,其上银线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光芒交织,在广场上空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方圆百丈的光网。光网缓缓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城中,那些感染瘟毒、奄奄一息的百姓,忽然齐齐发出痛苦的哀嚎。无数缕淡灰色的、半透明的雾气,自他们头顶飘出,如百川归海,朝中央广场汇聚而去,被那光网吸收,没入白骨祭坛顶端的黑幡之中。
黑幡剧烈抖动,其上鬼头仿佛活了过来,张口疯狂吞噬那些灰雾,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幡面黑气暴涨,隐约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浮现、挣扎、哀嚎。
万魂哭嚎,生魂被强行抽离!
即便隔着很远,苏晚晴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怨毒、绝望。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陈浊渡过去一缕冢气,护住她心神,眼神却越发冰冷。
这莫玄阴,当真狠毒。以全城生灵为祭品,炼制瘟兵,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差不多了。”莫玄阴沙哑一笑,法杖重重顿地,“聚魂已成,接下来,便该是‘炼兵’了。可惜,还缺一味最重要的‘药引’——修士生魂,且需是筑基以上,方能让瘟兵初具灵性,威力大增。”
他忽然转头,看向陈浊和苏晚晴藏身之处,阴恻恻道:“道友既已来了,何不现身?莫非,要本座亲自请你不成?”
被发现了!
苏晚晴心中一紧。陈浊却神色不变,拉着她,自阴影中走出,缓步来到广场边缘。
“国师好手段。”陈浊淡淡道,目光扫过那白骨祭坛和漫天魂雾,“以全城生魂炼兵,就不怕天谴么?”
“天谴?”莫玄阴嗤笑,“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座顺应天意,取这些蝼蚁魂魄,炼就神兵,助三殿下登临大位,乃是功德,何来天谴?”
他打量着陈浊,眼中闪过贪婪:“倒是你,年纪轻轻,便有筑基中期修为,功法诡异,能灭杀黑煞。正好,本座这瘟兵,还缺一主魂。以你之魂为引,此兵威力,当可再增三成!”
话音未落,他手中白骨法杖一指,厉喝:“阵起!困住他!”
四十九面阵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白光,光网收缩,朝陈浊当头罩下!那三名瘟鬼宗弟子也同时出手,各自喷出一口精血在身前阵旗上,旗面黑气翻涌,化作三条黑色巨蟒,张牙舞爪,扑向陈浊!
与此同时,周围百余名黑衣护卫齐声怒吼,结阵冲锋,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来!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陈浊神色依旧平静。他将苏晚晴护在身后,右手虚握,冢气奔涌,凝成一柄三尺灰剑。
“站在此地,莫动。”
他对苏晚晴说了一句,而后一步踏出,迎向那漫天攻势。
踏幽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鬼似魅,在光网缝隙、黑蟒利齿、刀光剑影间穿梭。灰剑每一次挥出,必有一面阵旗崩碎,一条黑蟒溃散,数名护卫倒地。冢气所过之处,阴邪溃散,生机灭绝。
不过片刻,四十九面阵旗已毁去大半,三条黑蟒尽数斩灭,百余名护卫死伤殆尽,残肢断臂铺了一地,血腥冲天。
那三名瘟鬼宗弟子脸色惨白,口喷鲜血,萎顿在地,显然阵法反噬,已无再战之力。
陈浊持剑而立,青衫染血,却都是敌人的血。他看向莫玄阴,眼神如古井无波:
“到你了。”
莫玄阴瞳孔收缩。他自问已高估了这神秘修士,却没想到,对方强悍至此!那诡异的灰气,竟能轻易克制他的瘟毒尸煞,毁去阵旗如摧枯拉朽!
“好好好!”莫玄阴怒极反笑,“倒是小瞧了你!既如此,便让你见识见识,本座真正的本事!”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白骨法杖上。法杖顶端骷髅头双眼幽光大盛,竟脱离法杖,凌空飞起,迎风便涨,化作一只三丈高的巨大白骨鬼王!鬼王眼窝中鬼火熊熊,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挥舞着白骨利爪,朝陈浊扑来!
与此同时,莫玄阴自身气息也骤然暴涨,竟隐隐触及筑基圆满的门槛!他双手掐诀,周身黑气翻涌,化作无数狰狞鬼影,尖啸着扑向陈浊!
“百鬼夜行,白骨镇魂!给本座死来!”
面对这滔天凶威,陈浊终于动了真格。
他收起灰剑,双手结印,丹田内,那座九层葬塔虚影缓缓浮现,悬浮于他头顶。塔身灰光流转,散发着苍凉、死寂、葬送万物的无上意境。
“葬。”
一字吐出,如大道纶音。
葬塔虚影微微一震,一圈灰色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扑来的鬼影如雪遇骄阳,纷纷消融。那白骨鬼王撞上涟漪,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庞大的骨身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骨粉,簌簌落下。
莫玄阴如遭重击,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祭坛上,口喷鲜血。他骇然抬头,看向那悬浮的葬塔虚影,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这、这是……道基显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浊不答,一步踏出,已至莫玄阴身前,伸手按在他头顶。
“尘归尘,土归土。”
冢气涌入,莫玄阴发出绝望的嘶吼,周身黑气疯狂挣扎,却如冰雪消融,迅速溃散。他干瘪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风化,最终化作一捧黑灰,随风飘散。
南离国师,筑基后期邪修,莫玄阴,形神俱灭。
陈浊收手,葬塔虚影没入体内。他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道基显化,消耗颇大。但终究,赢了。
他转身,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方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战斗,那悬浮的灰塔,那举手投足间灭杀强敌的英姿,都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仙凡之别,如天堑。
可此刻,她心中没有恐惧,没有自卑,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情感。
陈浊走到她面前,见她无恙,松了口气:“没事了。”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触碰他染血的衣襟。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公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苏晚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灯火下,她的眸子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身影。
“晚晴自知,只是凡俗女子,寿不过百年,于公子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仙凡有别,云泥之分,晚晴都懂。”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努力不让它落下,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我不求长生,不求仙道,不敢奢望能与公子并肩而行,看千年风景。”
“我只求……在公子这漫长道途中,能有那么短短一程,陪公子走过。看一场雨,等一束光,熬一碗粥,缝一件衣。”
“我不怕死,不怕劫,不怕这红尘万丈,人心鬼蜮。”
“我只怕……今日一别,便是永诀。只怕往后漫漫长生路上,公子回头时,再也看不见晚晴。”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掌心下,心跳如擂鼓,炽热而真实。
“所以,公子,”她看着他,泪终于落下,声音却坚定如铁,“若你不嫌晚晴愚笨,不嫌晚晴寿短,不嫌晚晴只会熬粥缝衣、不识大道……便让晚晴,陪着你,走这一程,好不好?”
“我不求朝夕,但求眼前朝夕,与君共度。”
夜风呜咽,魂雾未散,血腥弥漫。
可在这片死地中,却有女子剖白心意,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陈浊看着她,道心之中,那座始终稳固的葬塔,竟微微震颤。
他修行至今,历经生死,看惯人心,自问道心坚如磐石。可此刻,这凡俗女子一番话,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千层涟漪。
长生路上,孤独是常态。他早已习惯独行,习惯将一切情绪深埋,习惯以冷漠面对这世界。
可她说,她不怕。
她说,她只想陪他走一程。
她说,她不求长生,只求眼前朝夕。
何其愚蠢。
又何其……勇敢。
陈浊沉默许久,久到苏晚晴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握住他的手,也缓缓松开。
就在她即将绝望时,他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如千钧之诺,重于泰山。
苏晚晴怔住,旋即,眼中黯淡的光,如星火燎原,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笑了,又哭了,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陈浊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有些生涩,却极轻柔。
“但你要记住,”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我的路,很危险,很漫长。跟着我,未必是幸事。”
“我不怕。”苏晚晴用力摇头,泪珠纷飞,“只要跟着公子,刀山火海,晚晴也去得。”
陈浊不再多言,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苏晚晴身子一僵,旋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远处,祭坛上,那面黑幡因莫玄阴之死,失去控制,轰然炸裂。其中尚未炼化的生魂,如潮水般涌出,四散而去,重归天地。
瘟兵之祸,就此消弭。
而城中百姓体内的瘟毒,随着莫玄阴身死、阵旗被毁,也失去了源头支撑,在“缓毒散”作用下,逐渐被自身生机缓慢化解。虽仍有伤亡,但这场席卷全城的瘟疫,终究是控制住了。
天色将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陈浊松开苏晚晴,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光。
“该走了。”他道。
“去哪?”苏晚晴问。
“离开南离。”陈浊道,“我杀了国师,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此地已不可留。”
“好。”苏晚晴毫不犹豫,“公子去哪,我便去哪。”
陈浊点头,拉住她的手,踏幽步展开,朝城外掠去。
晨光熹微,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红尘劫起,情缘初定。
道心微澜,前路未卜。
但这一刻,他握紧了她的手。
便如握住了这滚滚红尘中,最真实的一缕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