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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病中醒(第1/2页)
朔州城,瀚北王府。
深秋的风裹着边塞的寒意,穿堂过院,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内院正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一个十岁的男孩躺在锦被中,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
王府上下急得团团转,朔州城里但凡能请到的大夫全请遍了,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烧就是退不下来。
瀚北王妃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声音都哑了。
“尘儿,你倒是睁眼看看娘啊……”
丫鬟青萝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却还要强撑着安慰王妃:“王妃娘娘,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醒过来的。”
这话说了七天了,每天都说,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孩忽然皱了皱眉。
王妃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尘儿?尘儿你醒了吗?娘在这里!”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
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眼帘上。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初看是十岁孩童的清澈,可再多看一眼,就能发现那双眸子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苏尘睁着眼,没有动。
他在消化。
无数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脑海深处翻涌而出,猛烈撞击着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首先是第一世。
画面的碎片从远处飘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键盘敲击的声音,法庭上庄严肃穆的国徽。他坐在公诉席上,逐条陈述证据,面对辩护律师的质疑沉着应对。审讯室里,嫌疑人在他面前崩溃。办公室里,卷宗堆成小山,他一边喝着浓茶一边整理证据链。
那是朝九晚五的日子。平淡,安稳,却也充实。
他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
然后画面骤变。
夜,深宫。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颤抖。面前站着一个穿蟒袍的中年男人,那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抬起头来。”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抬头。
大太监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改变他命运的话:“这孩子眼里有东西,留下吧。”
于是有了曹钦。
这个名字,曾经让整个苍玄王朝闻风丧胆。
从最底层的洒扫太监,到内廷的掌印太监,再到创立玄镜司、权倾朝野的“玄镜公”——曹钦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他为当今皇帝夺嫡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登基那年,玄镜司正式成立,曹钦任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中文武百官,谁贪了多少钱、养了几个外室、和谁结党营私——没有玄镜司不知道的事。
那时候的曹钦,往朝堂上一站,连一品大员都要低着头说话。
民间有人私下说,玄镜公离“万岁”只差一步了。
可曹钦知道,这句话是催命符。
画面再次翻转。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午后。
玄镜司后院的凉亭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跪在曹钦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曹钦伸手扶起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曹钦的义子。好好跟着义父干,这玄镜司,迟早是你的。”
赵寒抬头,眼眶泛红,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义父大恩大德,孩儿永生难忘,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记忆里的赵寒,笑容温润,眼神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曹钦信了。
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权谋、手段、识人之术——倾囊相授。赵寒也确实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事利落,深得曹钦欢心。
那些年,父子二人联手,把玄镜司经营得铁桶一般。朝堂上下,无人敢撄其锋。
可曹钦忽略了一件事。
赵寒太像他了。
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城府深沉,一样的心狠手辣。
而他教给赵寒的第一课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寒把这节课,学得太好了。
画面定格在最黑暗的那一夜。
玄镜司督主内室,烛火摇曳。
曹钦坐在书案前批阅密报,突然腰间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腹部透出来。
身后传来赵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甚至还带着笑意:“义父,别动,刀上有毒,动一动,毒发更快。”
曹钦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截刀尖,沉默了很久。
赵寒转到他对面,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酒杯。
“义父,您教过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是我最大的小节,我只能把您除了。”
酒杯里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毒酒。
“念在您养我一场的情分上,我让您自己选——是毒发身亡,还是喝下这杯酒,少受些罪。”
曹钦看着赵寒的脸。
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依然温润如玉,笑容得体,像是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公务。
他没问“为什么”。
到了那个位置的人,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背叛不需要理由,只是筹码够了而已。
曹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寒。”
赵寒微微躬身:“义父请吩咐。”
“你是我教出来的。”曹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你要记住,玄镜公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毒发。
一代权阉玄镜公,死于最信任之人之手。
……
苏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屋子里的画面变回了瀚北王府的雕花床幔、红木衣柜、檀香袅袅。
两世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震荡,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大江,激流奔涌,久久不能平息。
他知道自己是谁。
苏尘。瀚北王嫡长子,今年十岁。
他的父亲是瀚北王苏烈,当今皇帝的亲弟弟,统领朔州十万边军,镇守雁回关。
他的母亲是瀚北王妃,一个……嗯,话有点多的女人。
他还有一个弟弟,叫苏明远,比他小几岁。
而他,苏尘——也是曹钦。
不,应该说,他曾经是曹钦。
再往前,他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公职人员。
三世记忆,一世叠加一世,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他”。
苏尘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十岁孩童的身体。
很弱。
比他当玄镜公的时候弱了不知多少倍——曹钦修炼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实际只练到了第7境(化神境),对应上品下的战力。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极好。
武将世家血脉,根骨宽厚,经脉通畅,天生就是修炼的料。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上辈子曹钦修炼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无品级划分),但因为太监身体残缺、经脉不全,他实际只练到了第7境(化神境)水平,对应上品下的战力。
而这一世……
苏尘嘴角微微动了动。
海阔凭鱼跃。
“尘儿?尘儿你说话啊?你别吓娘!”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尘侧头,看见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瀚北王妃,他的……娘。
容颜端庄秀丽,但因为连续七天没合眼,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有些散乱。和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的瀚北王妃判若两人。
苏尘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水……”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水!快倒水!”王妃立刻转身朝青萝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倒水啊!”
青萝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王妃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苏尘,把水杯送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苏尘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一些。
他喝完水,靠在床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
雕花窗棂,紫檀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边塞行军图,角落里摆着一个兵器架,架上放着几把还未开刃的轻木刀——那是父亲苏烈特意让人给他做的,说是“世子该从小摸刀”。
屋子里的一切,和原身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苏尘在心里默默整理着第三世的记忆。
瀚北王府,位于朔州城。父亲苏烈常年驻守雁回关,一年回不了几次府。母亲主持内宅,性格开朗护短,对这个大儿子疼爱到了骨子里。
弟弟苏明远,比他小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整天在府里上蹿下跳。
还有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丫鬟青萝,是原身的贴身丫鬟,十四五岁,忠心耿耿。原身昏迷这些天,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苏尘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当前的处境。
瀚北王世子——这个起跑线,比他上辈子好太多了。
上辈子入宫当太监,无根无基,靠的是拼了命往上爬。这辈子一出生就是王爵之子,手握修炼资源和庞大的家族势力。
不过,身份越高,盯着的眼睛也越多。
瀚北王功高震主,朝廷里想扳倒瀚北王的人不在少数。
而他这个瀚北王世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尘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王妃的手又探了过来,一脸紧张,“娘再去请大夫——”
“不必了。”苏尘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娘,我没事。”
王妃一愣。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语气。
这个“娘”字叫得太自然了,不像一个刚醒来的十岁孩子那样带着迷糊和撒娇,反倒透着一种沉稳的笃定。
就像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会醒一样。
王妃也没多想,只当是儿子大病一场后变得懂事了,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娘了……七天七夜啊,你要是醒不过来,娘可怎么办……”
苏尘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中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上辈子没有母亲。
第一世是孤儿院长大的,第二世入宫做了太监,这辈子倒是有亲娘了。
而且是个很疼他的亲娘。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娘,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王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的手背。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动作——怎么这么像苏烈那个老东西安慰她的时候做的一样?
她抬头看了看苏尘,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看不出什么异样。
估计是病傻了。
王妃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转身朝门外喊:“来人!去告诉孙校尉,说世子醒了!让他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雁回关告诉王爷!”
“是!”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尘微微挑眉。
孙校尉——孙铁柱,苏烈帐下的亲兵头领之一,跟随苏烈十几年了。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给小苏尘带小玩意儿,牛骨刻的小刀、草原鹰羽之类的东西。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孙叔是个嗓门很大、笑起来像打雷的粗犷汉子。
苏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
父亲得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多久能赶回来?回来之后,自己又该怎么面对这位“中品上玄修”的父亲?
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
他现在是苏尘,不是曹钦。
曹钦的手段和城府都在脑子里,但他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一个十岁的孩子,大病一场醒来就变得深沉老辣,任谁都会起疑。
得藏拙。
慢慢来。
“尘儿,饿不饿?娘让厨房给你熬点粥?”王妃还在絮絮叨叨,“你七天了没吃东西,可不能一下子吃太油腻的,先喝点小米粥养养胃……”
苏尘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幅画面,和他记忆中那个权倾朝野的玄镜公画风相差太远了。
但意外地不讨厌。
“好,听娘的。”
王妃眼睛一亮,像是中了什么大奖一样,转身小跑出去亲自张罗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青萝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世子爷,您……您真的没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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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看向她。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眼睛红红的,一副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哭什么,我又没死。”苏尘随口道。
青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倒是硬生生逼回去了,嘟囔道:“世子爷您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苏尘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深秋的朔州,天高云淡,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那里是雁回关的方向。
苏烈——他的父亲——正带着十万大军驻守在那里,与寒渊对峙。
上个月苏烈刚斩杀了一个寒渊小王子,边关局势正紧张。
苏尘闭了闭眼,在脑海里梳理着当前的信息。
苍玄王朝,天邑,朔州,寒渊,边关战事,朝堂派系……
这些在前世曹钦的记忆里都有清晰的档案。
当年在玄镜司的时候,天下各地的密报如潮水般涌来,他每天要花两个时辰批阅密报,对各地的局势了如指掌。
朔州是瀚北王的地盘,但朝廷派了司牧主管内政,文武制衡。朔州城除了瀚北王府,还有司牧府的势力。
朝堂上,当年他一手建立的玄镜司,现在落在了赵寒手中。
赵寒……
这个名字让苏尘的心微微一沉。
那个他一手养大、倾囊相授的义子,最后用一把刀、一杯酒送他上路的人。
苏尘睁开眼,目光平静。
恨吗?
当然恨。
但他上辈子能爬到那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赵寒不过是一把刀——背后站着的人,才是真正要清算的对象。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苏尘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世子爷!您别动!”青萝吓了一跳,“您才刚醒,身子还虚着呢,怎么能下床?”
苏尘看了她一眼:“躺了七天,骨头都要断了,我活动活动。”
青萝被那个眼神看得一呆。
不是凶狠,也不是不耐烦,就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种眼神……她好像只在王爷脸上见过。
不对,王爷的眼神是沙场杀伐后的凌厉,世子爷这个眼神比王爷的还要……怎么说,还要深。
青萝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没睡好产生幻觉了。
苏尘双脚落地,站直了身体。
确实有些虚,但远没有到走不动路的程度。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这具十岁身体的柔韧度和力量感。
武将血脉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昏迷七天有些虚弱,但根骨的底子在,稍微活动几下,气血就开始活络起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几把还没开刃的轻木刀。
曹钦前世练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配合一套绝世刀法,在当世也算一流高手。
刀法的记忆全在脑子里,一招一式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只是这部功法是太监专用,这一世苏尘身体完整,用不了了。
不过苏尘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十岁,正是修炼的黄金年龄。
而且他有前世完整的修炼经验和刀法记忆,等于拿着答案重修,事半功倍。
“世子爷,您别碰那刀,小心伤着手。”青萝在后面紧张兮兮地说。
苏尘没理她,拿起一把木刀,缓缓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在挥出的那一刻,刀锋带起了一道细微的风声。
苏尘眉头微微一动。
手感很好。
这把木刀的重量和重心分配都恰到好处,不是随便做的——是军中专门给孩子练基本功用的制式木刀。
看来苏烈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对儿子的基本功训练并没有疏忽。
苏尘把木刀放了回去,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
瀚北王府的院子里,几个仆人正在打扫落叶,看见窗户推开,都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世子爷醒了!”
“快去告诉王妃!世子爷下床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尘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上辈子,他在宫里步步惊心,杀人不见血。
这辈子,好像可以换个活法了。
“世子爷!孙校尉来了!”
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来报信。
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就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小世子!你可算醒了!可把老子——呃,可把我急坏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满脸横肉,胡子拉碴,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孙铁柱。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上下打量了苏尘一番,松了口气:“看着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没事,回头孙叔让人从边关带点野味来,补一补就好了。”
苏尘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微微一笑:“谢谢孙叔。”
孙铁柱愣了一下。
这小世子以前叫他“孙叔”的时候,都是小孩子那种脆生生的口吻,今天这两个字听着……怎么不太一样?
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孙铁柱挠了挠头,想不出所以然,也就没在意:“世子您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快马去雁回关报信了,王爷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苏尘点了点头。
孙铁柱又叮嘱了几句,说等会儿让人送点补品过来,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尘目送他离开,目光若有所思。
孙铁柱这人他了解——不,应该说曹钦了解。
当年苏烈大婚,曹钦以玄镜司督主的身份到场祝贺。
那时候苏烈还是皇子,一身红衣,意气风发。曹钦虽然不是以宾客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席——他一个太监,不好在朝臣面前太过招摇——但还是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笑着说:“曹督主,你这方砚台我可收下了。以后你若是得空,来朔州,我请你喝酒!”
曹钦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当真。
没想到后来苏烈真的成了朔州之主,而他和苏烈之间也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来往,不亲近也不疏远。
苏烈曾对身边人说过一句评价曹钦的话,这句话后来传到了曹钦耳朵里:
“曹钦这人,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狠的人。但对自己人,重情重义。”
苏烈说对了前半句,也说对了后半句。
但他大概没想到,那个“对自己人重情重义”的曹钦,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想到赵寒,苏尘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过去的债,慢慢算。
眼下,他是瀚北王世子苏尘。
一个十岁的孩子。
一个——觉醒了三世记忆的十岁孩子。
“世子爷!世子爷!”
一个奶声奶气的喊声从院门口传来。
苏尘转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跑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
苏明远。
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小胖子冲到窗前,仰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哥,娘说你醒了,我来看你!你疼不疼?要不要明远给你吹吹?”
苏尘看着弟弟那张肉嘟嘟的脸,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顶。
“哥不疼。”
苏明远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哥哥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哥,娘说要给你熬粥,我让她们多放点糖!”小胖子很快就不纠结了,兴高采烈地说,“哥哥你得快点好起来,明远闷了好多天了,都没人陪我玩!”
苏尘嘴角微微一抽。
他上辈子权倾朝野、杀伐决断,这辈子居然要被一个胖小子拉着玩泥巴。
造孽。
但看着苏明远那双亮晶晶、毫无防备的眼睛,他心里又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不一样了。
他有了娘,有了爹,有了弟弟,还有一个完整的、健康的身体。
有了三世沉淀下来的阅历、智慧和心法。
还有一个世子的身份和整个瀚北王府作为靠山。
苏尘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朔州深秋的天空蓝得纯粹,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
他的手轻轻按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木头上点了两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时的小习惯。
脑海中的思绪像蛛网一样铺开。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灵修、血修、玄修,三大体系各有所长。
曹钦修炼的是玄修功法,因为玄镜司收藏的正是玄修功法,靠吸收玄晶中的能量来提升修为。
玄晶——既是修炼资源,也是货币,天下通用的硬通货。
第一世(现代)的知识和逻辑分析能力,加上第二世(曹钦)的权谋经验和修炼记忆,再加上第三世武将血脉的修炼天赋——三生积累,比这个世界任何一个人的起跑线都要高。
苏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局牌,好得有点过分了。
但牌再好,也得一张一张打。
“世子爷,粥煮好了!”
王妃的声音从厅堂里传来,带着喜气洋洋的劲儿:“快来尝尝,娘亲自看着火候煮的,放了红枣和莲子,最是养胃了!”
苏尘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是青萝平时给原身梳头用的。
镜子里映着一张十岁少年的脸。
眉目清俊,骨相端正,虽然因为大病一场消瘦了些,但底子极好,一看就是个俊俏胚子。
苏尘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微微一凝。
这张脸——和他第一世(现代)的脸,一模一样。
投胎转世,保留前世相貌。
也就是说,如果第一世认识的人也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能凭这张脸认出他。
苏尘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来日方长。
先把眼前这碗粥喝了再说。
厅堂里,王妃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
苏明远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但眼睛一直往那碟蜜饯上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哥病刚好,别打那些蜜饯的主意,那是给你哥补身子的!”
苏明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苏尘:“哥……”
苏尘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他看着眼前这个热闹的场面——母亲絮絮叨叨地让他多吃点,弟弟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他吃不完好捡漏,丫鬟青萝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和他前两世经历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苏尘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抹笑意藏进了碗里。
也好。
这一世,就从这碗粥开始吧。
那碗粥,苏尘到底没能喝完。
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而是因为王妃和弟弟在旁边一唱一和,搞得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尘儿,你说你病了这几天,功课落下了不少,回头要不要让先生来补补?”
“娘,他才刚醒……”
“也是,那再歇两天。”
“哥,你病好了能不能带我去骑马?”
“骑什么马!你走路都摔跤!”
苏尘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斗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父亲苏烈得到消息应该会派人回来,甚至可能亲自回府。到时候,父子见面,才是第一道真正的关口。
他这位父亲,中品上玄修,手掌十万大军,能在朔州坐稳二十年,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但苏尘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上辈子在宫里,为了扳倒一个对手,他能等三年。
眼下这点时间,算不了什么。
苏尘放下碗,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
朔州的天空下,瀚北王府的飞檐翘角在秋阳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远处,一只信鹰振翅而起,朝雁回关的方向飞去。
那是王府向边关传递消息的信鹰。
苏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快了。
父子相见的日子,不远了。
风暴将至,而这一次——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