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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寻桩(第1/2页)
又是三天过去了。
苏尘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武将世家的底子确实硬,昏迷七天七夜,养了不到一周,气色就回来了。脸色不再苍白,走路也有力气了,连王妃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恢复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不过她依然坚持每天灌三碗补汤。
苏尘认了。
毕竟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人给他熬汤,这辈子有人关心,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上午,苏尘独自坐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秋意更浓了。
满树金黄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萝被他支走了——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是曹钦留下的东西。
很庞大的东西。
曹钦临终前的记忆,在苏尘的脑海里像一本被翻开的档案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人名、地点、暗号、账簿、把柄、密道……
那些年,玄镜司的密报像潮水一样涌进曹钦的书房。他每天花两个时辰批阅,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从不留纸面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保命之道。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你写下的东西会成为别人手里捅向你的刀子。
苏尘闭着眼,细细梳理着那些记忆。
曹钦当年创立玄镜司的时候,明面上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暗地里,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赵寒。
所以他在玄镜司的体系之外,另外设置了一套系统。
暗桩。
这些人都是玄镜司的底层人员或外围人员——街头的小贩、酒馆的跑堂、药铺的伙计、码头的搬运工……
他们不参与核心事务,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玄镜司做事。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督主”。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通过特定的暗号与他们联系,传达指令,或者收取信息。
这些人,上绝对忠诚于曹钦个人——而不是玄镜司这个机构。
他们的存在,只有曹钦一个人知道。
连赵寒都不知道。
苏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墙根处。
这些暗桩的联络方式,是一套极其精巧的暗号系统。
曹钦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参考了他第一世在公职系统里学到的情报知识——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做了因地制宜的改造。
每个暗桩都有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这个点可能是某个店铺门口的石墩,也可能是一面青砖墙的特定角落,甚至是某棵树的树干。
暗桩会定期检查这个位置——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特定的记号。
记号的种类很多。
有时候是几道不起眼的刻痕,有时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涂鸦,有时候是一块放在特定位置的石头。
普通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但暗桩一眼就能看懂。
记号传达的信息也很简单——通常是时间、地点、接头暗语。
如果暗桩在规定时间内看到了记号,就会在指定时间去指定地点,说出指定暗语,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如果没看到,就一切如常,该干嘛干嘛。
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居中联络人。
曹钦本人就是这套系统的唯一核心。
他发出信号,暗桩接收信号。
没有中间环节,就没有泄密的可能。
苏尘坐在银杏树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的目标是——朔州城。
曹钦的暗桩遍布天下,朔州城自然也有。
他需要找到他们。
不是现在就要用他们做什么,而是要先确认:这些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按照当年的规矩,定期检查联络点?
他需要摸清自己的家底。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尘睁开眼,看见苏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竿和油纸糊成的风筝。
“你看你看!孙叔给我做的新风筝!”苏棠跑到他面前,把风筝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比上次那个鹰风筝还大!”
苏尘看了一眼。
确实大。
老鹰形状,翅膀展开足有三尺来宽,画工粗糙但气势十足——典型军中粗犷风格,一看就是孙铁柱的手笔。
“好看吗?”苏棠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
“还行。”
“什么叫还行!”苏棠不满地嘟嘴,“这可是孙叔熬了两个晚上做的!你得说好看!”
“……好看。”
“这还差不多。”苏棠满意了,把风筝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拿着,我们走吧!”
“走?去哪?”
“放风筝啊!”苏棠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下午去城外放风筝!你都忘了?”
苏尘愣了愣。
他确实差点忘了。
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暗桩的事,把“放风筝”这个约会给抛到脑后了。
“……没忘。”他面不改色地说。
苏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苏尘:“……”
这丫头,嘴太碎了。
“走吧。”他站起身,把风筝还给苏棠,“清瑶呢?”
“她已经在大门等着啦!”苏棠说,“我让青萝去跟王妃说了,王妃说可以去,但要早点回来,还要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院外走。
苏棠抱着风筝跟在他后面,忽然说:“哥,你今天穿这个颜色不好看。”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什么特别的。
“那穿什么好看?”
“我觉得你穿白色好看。”苏棠认真地说,“衬得你脸白。”
“……我本来就白。”
“大病一场的人当然白啦,以前你天天在外面疯跑,黑得像泥鳅。”
苏尘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王府大门口,果然看见顾清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白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像一朵还没完全盛开的小桃花。
看见苏尘和苏棠出来,她微微笑了笑:“世子,棠姐姐。”
“清瑶你等了多久了?怎么不让人进去叫我?”苏棠问。
“刚到一会儿。”顾清瑶轻声说,“不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不会让人有任何压力。
和她相处很舒服。
“走吧。”苏尘说。
三人出了王府大门,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萝和顾清瑶的丫鬟小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朔州城是边塞重镇,整座城池修得方正结实,城墙厚实,街道宽敞。
和繁华的天邑不同,朔州的街头多了几分粗犷和实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牌,大多是朴素的木匾,写着“张记铁铺”“李记粮行”之类的字样。
路上行人的穿着也更利落——不少人都穿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家伙,一看就是常年和刀马打交道的边民。
苏尘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实际上,他的眼神每一刻都在观察。
这是曹钦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周围的环境。
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逃跑,哪条巷子是死路,哪片屋顶可以翻上去……
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就是救命用的。
“哥,你看那个——糖葫芦!”苏棠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想吃?”
“想!”
苏尘掏钱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苏棠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甜!好吃!”
顾清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和苏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尘也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裹着酸酸的山楂,味道确实不错。
他上辈子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那些宴席上的珍馐,似乎还不如手里这串三文钱的糖葫芦来得有滋味。
三人边走边吃,沿着主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路过一片集市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算命摊子上。
说是算命摊子,其实简陋得很——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测字算命”四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瘦长脸,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街上的行人爱答不理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算命先生。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拍。
就是这里。
苏尘的记忆里,曹钦留下的信息清清楚楚地标着——
朔州城,东市街角,算命摊。
联络人:老周。
这是朔州城的暗桩之一。
苏尘没想到会这么巧——从王府到南门,正好经过这条街。
也好。
既然路过了,那就顺手看看。
但他不能直接上去。
苏棠和顾清瑶都在旁边,暗中相认这种事,不能在她们面前做。
得先支开她们。
苏尘心里盘算着,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啊”了一声。
苏棠和顾清瑶都回头看他。
“怎么了哥?”
苏尘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刚才那串糖葫芦好像吃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啊?很严重吗?”顾清瑶关切地问。
“不严重,就是……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苏尘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演技出神入化,“你们先往前走吧,我去那边巷子里找个茅房,一会儿追上来。”
苏棠倒没多想,大大咧咧地说:“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步伐略显急促,演得很逼真。
青萝想跟上去,被他回头瞪了一眼:“别跟着,我一会儿就来。”
青萝只好停住脚步,站在巷口等他。
苏尘走进巷子,确认没人跟来后,脚步立刻变了。
不再急促,而是沉稳、从容。
他走到巷子深处,从另一头绕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条街。
只不过这次,他走的是街对面。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算命摊。
而是先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前停下,买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
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算命摊的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老周——这个暗桩——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他还在不在为玄镜司做事?还是已经脱离了?
这些东西,都需要先确认。
苏尘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老周看起来确实落魄——衣袖磨出了毛边,桌角的漆也掉了,面前的签筒里只有寥寥几支竹签。
但这恰恰是好事。
如果他过得很好,说明他可能已经背叛了——或者被什么人收买了。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苏尘放下茶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向那个算命摊。
他在桌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岁的小孩,穿着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泛黄的书。
“先生,”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测个字。”
老周头也不抬:“测字十文。”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老周这才抬眼,懒洋洋地从桌角拿过纸笔,铺在桌上:“写吧。”
苏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不是普通的字。
而是“玄”字的异体写法——一个变体,是曹钦当年为了暗号系统专门设计的。
这个字写法很特别,上面一横短一截,下面左右两笔不是对称的,左边长右边短。
不懂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小孩字写得不好。
但认识这个暗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周的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眼,没在意。
第二眼,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瞬间,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非常好。
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的模样:“小娃儿,你这字写得不对,不是这么写的。”
“是吗?”苏尘淡淡地说,“那我重新写一个。”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这次写的是一个“者”字。
但写法同样有讲究——在“者”字的最后一笔,他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独特的收尾。
这个暗号,曹钦当年定下的规矩是——
第一个字确认身份,第二个字确认来意。
能连续写出这两个暗号的人,就是“自己人”。
老周看着纸上的第二个字,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
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常服,眉目清秀,站姿从容。
一双眼睛——
老周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眼睛。
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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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深了。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老周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说了一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
苏尘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是当年曹钦定下的第一套暗语。
两句诗,简单,朗朗上口,不容易记错。
关键是——除了曹钦和暗桩本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起身,对苏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波动:“这位小客官,外面风大,进棚里说话吧。”
算命摊后面搭着一个简陋的布棚,是平时遮阳挡雨用的。
老周把苏尘让进棚里,自己站在棚口,朝外面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转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苏尘。
“这个暗号……已经有十年没人用过了。”
苏尘没说话。
老周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个暗号?”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背着手,站在棚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
那个站姿——
老周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他见过这个站姿。
十年前,玄镜司督主曹钦,就喜欢这样背着手站着。
看起来随意,实际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掌控感。
“你是玄镜司的人?”老周试探着问,“赵督主派你来的?”
苏尘听到“赵督主”三个字,眼神微微一沉。
“赵寒。”他淡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
老周又是一愣。
这人——直呼赵寒的名字?
而且那个语气……不像是下属对上级的不敬,更像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老周,”苏尘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记得,当年督主让你驻守朔州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老周浑身一震。
这句话,把他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曹钦最后一次单独见他。
夜很深,玄镜司后院的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曹钦坐在书案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周,”曹钦说,“从现在起,你去朔州。到了那里,隐姓埋名,做个不起眼的营生。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动联络任何人。”
“是,督主。”他跪在地上,“那属下以后怎么和司里联络?”
“不用联络。”
他愣住了:“那……”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曹钦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是我的暗桩,不是玄镜司的暗桩。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能用暗号和暗语对上,那个人就是我派来的。如果不是——不管来的人是谁,你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的每一句话,老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这是督主对他的绝对信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岁小孩,说出了那晚的话。
苏尘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下半句:
“老周,你记住——不管以后玄镜司来什么人,除了能用这套暗号找到你的人,其他人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周,目光平静而深邃。
那目光里没有十岁孩童的天真,只有一个在权谋场中浸淫了半生的老辣。
老周看着那双眼睛,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心悸。
他猛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苏尘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双腿一曲,直接跪了下去。
“督……督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尘微微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
老周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督主!真的是您?您……您还活着?”
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曹钦。”
老周愣住了。
“曹钦已经死了。”苏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在赵寒手里,一杯毒酒,一把刀。”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知道他所有的东西。”苏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穿透力,“包括他留给你的那句话。”
老周呆呆地看着他。
面前的分明是个十岁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那个语气、那个站姿……
他太熟悉了。
那就是曹钦。
不——
确切地说,是曹钦年轻时候的样子。
没有那股子阴鸷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你……您……”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您到底是谁?”
苏尘想了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苏尘,瀚北王世子。”他说,“也是……继承了他衣钵的人。”
老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磕了一个头。
“属下……懂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在玄镜司待过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督主既然以这个身份、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那自然有督主的道理。
他只需要知道——督主回来了。
这就够了。
苏尘看着他,心里对这个暗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追问,不质疑,见到暗号就认。
这是真正的忠诚。
“起来吧。”苏尘说。
老周这才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督……呃,少主。”他换了个称呼,“您来找属下,有什么吩咐?”
苏尘没有急着说任务。
他先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老周苦笑了一声:“凑合过吧。当年督主……咳,当年老督主让属下隐姓埋名,属下就在这街角支了个算命摊。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
“没人怀疑过你?”
“没有。”老周摇头,“朔州这地方,人员混杂。走商的、流放的、逃难的、跑江湖的,什么人都有。一个落魄算命先生,根本没人在意。”
苏尘点了点头。
这正是暗桩最好的状态——不被任何人注意。
“玄镜司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老周沉默了一下:“找过。”
苏尘眼神一凝。
“大概是三年前,”老周说,“有天晚上,来了两个人。说自己是玄镜司的,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老魏’的人。”
“老魏”是另一条线上的暗桩。
赵寒的人查到这个名字,说明赵寒确实在尝试梳理曹钦留下的暗线。
但他只查到了“老魏”——说明他的情报不完整。
“你怎么回的?”
“属下说不认识。”老周说,“那两个人盘问了几句就走了。后来没再来过。”
苏尘微微颔首。
老周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暗桩之间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是曹钦亲手定的规矩。
“老周,”苏尘说,“我现在没有任务要交给你。”
老周一愣。
“我只是来确认——你还活着,你还记得。”
苏尘看着他:“这就够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少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看向布棚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但苏尘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赵寒坐镇玄镜司,皇帝稳居天邑。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势力,没有武功,只有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和两世的记忆。
但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他说。
老周看着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站在布棚的阴影里,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是“笃定”。
“属下明白了。”老周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属下一直在这条街上等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苏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十年。
老周在这街角守了十年。
没有指令,没有联络,没有任何来自上头的消息。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守着这个破摊子,年复一年。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记得曹钦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
老周也没有问。
他只是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不是江湖礼节,而是玄镜司内部的下属见督主的礼。
“属下随时待命。”
苏尘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布棚。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步伐轻快,表情天真,甚至还顺手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老周站在布棚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两个“错字”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
眼眶还是红的。
但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苏尘很快追上了苏棠和顾清瑶。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苏棠叉着腰,一脸不满,“我们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顾清瑶掩着嘴笑,没说话。
“拉肚子嘛,费时间。”苏尘面不改色地说,把新买的糖葫芦递给她们,“给,赔罪的。”
苏棠接过糖葫芦,脸色立刻阴转晴:“算你识相!”
三人继续往南门走。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坡,正值深秋,草色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天空很高,蓝得透亮。
秋天的朔州,天高云淡,风干爽宜人。
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苏棠欢呼一声,抱着她的风筝就冲上了草坡。
风正好,她迎着风一松手,大鹰风筝就腾空而起,在蓝天中扶摇直上。
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
苏棠在下面又跑又叫,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兽。
苏尘站在草坡上,看着她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瑶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雄鹰风筝,轻声说:“棠姐姐真开心。”
“嗯。”苏尘应了一声。
“世子不开心吗?”
苏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洞察。
他没有说“开心”,也没有说“不开心”。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
风筝在风中起起伏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而那根牵着它的线,握在苏棠手里。
苏尘想——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线。
他的暗桩们,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那些像老周一样等了十年的人——
他们是风筝。
飞得再远,再高。
只要他轻轻拉一拉线,他们就会回来。
苏尘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
那是雁回关的方向,也是寒渊的方向。
这个世界很大。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哥!你看你看!风筝飞得最高了!”苏棠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骄傲。
苏尘朝她挥了挥手。
顾清瑶也笑了,轻声说:“世子,要不要也放一放?”
苏尘看着她递过来的线轴,接了过来。
他握着线轴,感受着风力在线上传递的微微颤动。
这只风筝,正在和风较劲。
而他——
握着线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苏棠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哥你行不行啊?别把风筝放掉了!”
“不会。”
苏尘轻轻拽了一下线,风筝在天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得更高了。
苏棠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怎么一到你手里就变听话了……”
苏尘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比如——
他上辈子,不仅放过风筝。
他还放过更大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权力。
草坡上,阳光正好,秋风正爽。
三个孩子在蓝天下放着一只大鹰风筝。
画面很美。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灰色常服的十岁男孩,刚从一条街上收回了一枚等待了十年的棋子。
他手里的线轴上,不只是风筝线。
那是一条通往过去的线。
而他要做的,是用这根线,把这个世界的棋局,重新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