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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石板的秘密(第1/2页)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我抱着他,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塔的方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广场上,落在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索菲亚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我。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这座塔在外面世界的延伸。
那道疤在右手上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在痒。不是疤在痒,是心在痒。是舍不得,是不想走,是想留下来看着他长大。沈鹤亭在塔底下等了我八百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了。
“索菲亚,我去一下广场。”
“去做什么?”
“看看那些石板。”
她没有问为什么,从怀里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哼了一声,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她很会抱孩子,手很稳,身体很稳,连呼吸都稳。
我转身往广场走。路不长,从营地到广场,走快了几分钟就到。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踩在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他们的脸朝着塔的方向。八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刻下了这些图案。不是随便刻的,每一刀都有意义,每一笔都有目的。
我蹲下来,摸着那些刻痕。石头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手。刻痕很深,指甲嵌进去,能感觉到刀锋的走向。刻这些图案的人手很稳,每一刀都很果断,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要刻什么,知道为什么要刻。
跪着的人。他的膝盖着地,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不是接雨,是接光。从天窗漏下来的光,从塔顶射下来的光,春分那天才会出现的眼睛形状的光。他跪在这里,等那道光,等了八百年。
站着的人。他的身体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贴在裤缝上。他的脸朝着塔,不是仰视,是平视。他不跪,不拜,不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塔,看着那只眼睛。他是守塔人。是沈鹤亭,是林深,是我。
跳舞的人。他的身体扭曲着,一只手举过头顶,一只手垂在腰侧,一条腿抬起来,一条腿站在地上。他在跳,在转,在把自己变成一个螺旋。他的脸朝着天,不是朝塔,是朝天。他在问天,问天为什么要让这只眼睛在这里,问天为什么要让这些人守在这里,问天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只眼睛闭上。
我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脚下是一块很大的石板,比周围的石板都大,边缘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水波纹,像年轮。石板的表面很光滑,踩上去和别的石板不一样。别的石板是粗糙的,有颗粒感,这块石板是光滑的,像被人摸了很久,像被人跪了很久。
我蹲下来,用手摸那块石板。光滑的,凉的,像是玉石。石板上有图案,不是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是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点。像眼睛。塔里的那只眼睛,塔底的那只眼睛,八百年前被人用石头封住的那只眼睛。
圆圈的边缘刻着一圈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古雅诺马米语。但我认得。我看过太多次了,在瓷碗的碗底,在祠堂的牌位上,在沈念的信里,在洞壁上,在那道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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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眼通天,视之者亡。塔在眼闭,塔毁眼开。”
十六个字。说清楚了这只眼睛是什么,说清楚了这座塔是干什么的。它是通天的,能看到天上。看到天上的人会死。塔在,眼睛闭着。塔毁,眼睛睁开。八百年了,塔没有毁,眼睛没有睁开。但它在动,在翻身,在呼吸,在等。等塔毁的那一天,等眼睛睁开的那一刻。
石板的边缘有一个缺口,不是风化掉的,是被人凿掉的。缺口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凿子凿的,又像是用什么东西撬的。缺口的大小,刚好能放进一块木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牌。从淡水带回来的,沈德福从塔里带出来的那块木牌。古雅诺马米语刻的“钥匙”两个字,笔画很粗,刻得很深。我把木牌对准缺口,放进去。
严丝合缝。
木牌和石板连成了一体。石板上那一圈字的边缘,开始发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石头本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像血,像那道疤的颜色。光顺着那一圈字走,从第一个字走到最后一个字,从最后一个字走回第一个字。一圈走完,石板中间的那个点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眼睛睁开。石板中间出现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底下的黑暗。黑暗里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和塔里的味道一样,和洞里的味道一样,和那只眼睛的味道一样。
我趴在石板上,往缝里看。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到了声音。心跳声。很慢,很轻,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我的心跳,是它的心跳。那只眼睛的心跳。
“林深。”索菲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
“林深,你在做什么?”
“在看石板。”
“石板下面有什么?”
“那只眼睛。”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那条缝。风从底下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侧。
“这就是那只眼睛?”
“它在底下。”
“它还在看吗?”
“它闭着。它在等。”
“等什么?”
“等塔毁的那一天。等眼睛睁开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话。风停了。石板中间的缝慢慢合拢,像眼睛闭上。光灭了,字不亮了,木牌从缺口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我捡起来,放回口袋里。石板恢复了原样,光滑的,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道疤在右手上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又开始痒了。不是疤在痒,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痒。是那只眼睛在叫我。它知道我来过,知道我看过它,知道我知道它的秘密。它在叫我回去,叫我把石板打开,叫我把眼睛睁开。
我不会。沈鹤亭在塔底下守了八百年,不是为了让我把眼睛睁开的。他要我把眼睛闭上,永远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