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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圈的中心(第1/2页)
我在洞口刻完那行字之后,手指疼了很久。石头太硬,指甲磨秃了,指尖的皮破了,渗出血珠。血滴在石头上,被阳光晒干,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迹。我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2021年,林深,第八任守塔人,出塔。”出塔。我出来了,沈鹤亭下去了,带着那七十二具尸体,走进塔的深处,走进黑暗,走进那只眼睛。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洞口边缘移到了洞壁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深的能塞进一个指甲盖。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凉的,硬的,像伤口,但不是我的伤口。是这座塔的伤口,是这只眼睛的伤口,是八百年守塔人的伤口。
我站起来,腿软,扶着洞口边缘才没摔倒。手掌按在石头上,凉的,粗糙的,石头的颗粒硌着掌心。那些刻痕在掌心底下,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走向。沈鹤亭的,1956年林深的,还有那些不知名的人的。他们都在这里,在这面墙上,在这道疤上,在这座塔里。我松开手,转身往营地走。路还是那条路,树根还是那些树根,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弯还是那些弯。但路好像变宽了,不是路宽了,是肩膀上的东西轻了。那道疤从我手上消失了,沈鹤亭把它拿回去了。塔不用我守了,沈鹤亭自己守。他下去了,带着那七十二具尸体,带着那只眼睛,带着八百年的债。他不用我等了。我不用等了,不用守了,不用再来了。
回到营地,索菲亚站在棚子底下。她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卡其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很长的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眼袋很重,像是一整夜没睡。手里抱着孩子,孩子醒着,眼睛睁得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在看这个世界。她看到我,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你怎么了”。她看到我右手上那道疤没有了,她的目光在我手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脸上。
“疤呢?”
“还给他了。”
“沈鹤亭?”
“沈鹤亭。”
“他上来了?”
“他下去了。带着那七十二具尸体,去塔底了。”
孩子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她的头发,攥紧了,不放。她低下头,把头发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孩子瘪了瘪嘴,没哭,又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的。他不知道这座塔,不知道这只眼睛,不知道这道疤。他不用知道。
“林深,你自由了?”
“也许。”
“那道疤还会长吗?”
“不知道。沈鹤亭拿回去了,也许不会再长了。”
“你手上的没有了,他手上的有了。”
“有了。”
“那他还是守塔人,你不是了?”
“他不是守塔人。他是沈鹤亭。守塔人是替他守的人。我是第八任,他下去,我的事就完了。下一任来的时候,替他守的人不是我,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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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有下一任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沈鹤亭下去了,那只眼睛闭上了,塔不用守了。也许他就是最后一任。”
太阳升起来了,从树冠后面跳出来,一下子就跳出来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广场上,落在那些刻着图案的石板上。那些石板在晨光里像是一面一面镜子,照着天,照着云,照着站在这里的我和她。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跳舞的人,他们的脸朝着塔的方向,八百年了,从来没有变过。今天他们变了吗?沈鹤亭下去了,他们不用再朝拜了?也许他们朝拜的不是沈鹤亭,是那只眼睛。眼睛还在,他们还得朝拜。
“林深,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进塔的时候吗?”
“记得。”
“你那时候很怕。”
“你也是。”
“我没有。”
“你有。你握着相机的手在抖。”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一缕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她用手背轻轻擦掉。
“林深,你以后还会来吗?”
“来哪?”
“马瑙斯。这座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道疤从我手上消失了,沈鹤亭把它拿回去了。塔不用我守了,我不用来了。但我还会来。不是塔叫我,是我自己想来。来看索菲亚,来看孩子,来看这座塔。看它还在不在,看它有没有倒,看那只眼睛有没有再睁开。
“林远,叫爸爸。”
孩子当然不会叫。他才几个月大,连“妈妈”都不会叫,连“啊”都发不清楚。他只会哭,只会笑,只会吃奶,只会睡觉。但索菲亚每次见到我,都让他叫爸爸,好像叫多了他就会了,好像叫多了我就不会走了。
她把孩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托着他的头,托着他的屁股。他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他睁着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我的一样。他的眉毛淡淡的,和我的一样。他的嘴很小,嘴唇薄薄的,和我的一样。他长得很像我。不是像,是就是。他是我的儿子,林远。远近的远。
他忽然笑了。没有声音的,就是嘴角往上一翘,像弯弯的月亮,像小小的月牙。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位置很准,刚好撞在最软的那块地方。
那道疤在右手上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在发痒。不是疤在痒,是心在痒。是舍不得,是不想走,是想留下来看着他长大、看他走路、看他说话、看他上学、看他结婚、看他的孩子出生。但我不能留下来。不是塔叫我走,是沈鹤亭在等我。他下去了,我上来了。他替我守了八百年,我连替他守几天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