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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很安静。
炮声停了。
海浪不再拍打船舷,像是大海也怕吵醒他。
魏昶君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旧毛毯,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李满囤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不敢睡,怕一觉醒来,里长就不在了。
可魏昶君已经不在这个船舱里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没有炮声、没有血腥、没有眼泪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落石村。
崇祯年间,陝西,落石村。
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少年站在树下,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露出了脚趾。
他叫魏昶君,十六岁。
不,他叫魏昶君,四百多岁。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
一个是现代的灵魂,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这个世界几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是大明的灵魂,穷苦,倔强,不甘心跪着活。
两个灵魂在他身体里打架,打了很多年,后来它们不打了,它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叫魏昶君的人。
雪越下越大,少年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他的妹妹才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冻得通红。
“哥,哥!娘让你回家吃饭!”
魏昶君转过身,看着妹妹他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不是泪,是雪水。
“吃什么?”
“糠糊糊,娘多加了一把野菜。”
魏昶君笑了笑,牵起妹妹的手,往家走。
家是一间土坯房,屋顶上长着枯草,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灶台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碗里盛糊糊。
她佝偻着背,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裂口。
她是他的母亲,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她魏氏。
丈夫死了两年了,死在驿站,说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赔了一两银子,办完丧事,一分不剩。
“娘。”魏昶君喊了一声。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一碗稠一点的糊糊递给他,把稀的留给自己和妹妹。
“吃。”她说。
魏昶君端起碗,看着碗里灰黑色的糊糊,看着那些漂浮的野菜叶子,看着碗底映出的自己的脸。
十六岁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大,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
他喝了一口糊糊,很苦不是野菜的苦,是日子的苦。
梦里没有时间,刚才还在喝糊糊,转眼就到了地主的院子里。
地主肥头大耳,穿着一件绸缎褂子,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
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佃户,魏昶君站在最前面。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不是从厨房拿的,是从灶台底下翻出来的,磨了一夜,刀刃上还沾着磨刀石的石粉。
“魏昶君,你要干什么?”赵有财的声音在发抖。
“减租,从七成减到三成。”
“你敢!我告到县衙去,让官老爷抓你坐牢!”
魏昶君举起菜刀,一刀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木头碎了,赵有财的裤子湿了。
“你去告,告完了我再来,来一次砍一刀,砍到你减租为止。”
赵有财没有告,他减了租。
从那天起,落石村的佃户,交三成租,留七成。
魏昶君的名声传出去了,十里八乡的穷苦人,开始叫他“里长”,不是官,是头领。
梦又碎了。
碎片重新拼起来,拼成了一个军营。
营帐外面,插着“闯”字大旗。
营帐里面,一个黑脸大汉跪在魏昶君面前。
他叫李自成,米脂人,驿卒出身,造反造了好几年,打过硬仗,吃过败仗,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此刻,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座山。
“里长,俺服了。”李自成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服什么?”
“服您。您比俺能打,比俺能忍,比俺能扛。俺带着几十万人,打不下一个洛阳。您带着几十个人,翻了一个天下,俺不服不行。”
魏昶君看着他。
“起来别跪。”
李自成抬起头,看着魏昶君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凶,不冷,甚至有些温和。
可李自成觉得,那双眼睛比刀子还厉害。刀子只能砍人,那双眼睛能砍心。
“里长,俺跟着您干。”
“干到什么?”
“干到天下太平,干到老百姓吃饱饭,干到再也没有人跪着。”
魏昶君伸出手,拉起了李自成,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棵树,根扎在同一个地方。
梦又碎了。
碎片飞起来,落在一个城头上。
城头很高,风很大,一个书生站在垛口上,手里拿着一把剑。
他叫阎应元,江阴人,不是武将,是典史,清兵围城,他带着百姓守城,守了八十一天,杀敌数万。
城破那天,他投水而死。
可在这个梦里,他没有死。
他活着,站在魏昶君面前,手里拿着那把剑。
“里长,阎应元愿为您效劳。”
魏昶君看着他。“你会什么?”
“会读书,会写字,会打仗,会守城。会杀人,也会救人。会恨,也会爱。”
“那你帮我做什么?”
阎应元把剑插在地上,单膝跪下。
“帮您打天下,打一个干净的天下。没有贪官,没有污吏,没有仗势欺人的权贵。打一个老百姓说了算的天下。”
魏昶君看着他。
“能打到吗?”
“打不到,可弟子愿意打。打一辈子。打不完,弟子还有儿子。儿子打不完,还有孙子。总有一天,能打到。”
阎应元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烫,像是从心里烧出来的。
魏昶君点了点头。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