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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想法(第1/2页)
她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埃莉诺正好从走廊里经过,听见动静,停下来,站在门口。
“小姐?”
玛丽转过身,脸上有一种埃莉诺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是那种一个人忽然想通了什么、等不及要去做的表情。
“埃莉诺,去备马车。我要去出版社。”
埃莉诺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玛丽站在书桌前,把那本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她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在脑子里转了太久的念头,终于要落地了。
马车在柯曾街11号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伦敦的煤气灯还没有亮,街道灰蒙蒙的,可埃杰顿出版社的窗户里已经透出了暖黄色的光。玛丽下了车,整了整裙摆,走上台阶。她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开了门。
门厅里还是那样,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左手边那道宽阔的楼梯,橡木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右手边那排长长的柜台后面,几个店员正在低头整理今天的订单。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闻了好多次了。每一次闻到,都觉得安心。
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认出她,连忙站起来。“班纳特小姐!埃杰顿先生在楼上,我这就去——”
玛丽摆摆手。“不用。我自己上去。”
她走上楼梯,手搭在橡木扶手上,凉凉的,滑滑的。墙上那些样书还在,深蓝色封面的,烫银字的,从第一卷到第十八卷,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她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脚步没有停。
埃杰顿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新书的校样。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玛丽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把羽毛笔搁下,站起来。“班纳特小姐?您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提前送个信——”
玛丽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埃杰顿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埃杰顿先生坐下来,看着她。
他认识她很久了,从她还是一个躲在笔名后面的小姑娘的时候,到现在她走进他的办公室、不用通报、自己拉椅子坐下。
他知道她每次说“我有一个想法”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事,都不会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您说。”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办一场征稿比赛。”
埃杰顿先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征稿比赛?”
“对。”玛丽往前探了探身子,“就像那些美术学院、音乐学院办的比赛一样。任何人——不限男女,不限年龄,不限出身——都可以投稿。小说,诗歌,散文,游记,什么题材都可以。由评委评选出最优秀的作品,签下出版合同,付给作者一笔奖金。”
她说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埃杰顿先生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等玛丽说完了,他才开口。
“奖金,谁出?”
“我出。”玛丽说,“头奖五百镑,二等奖三百镑,三等奖两百镑,二十名优秀奖每人五十镑。所有入围的作品,都由出版社签下出版合同。版税按标准的来。”
埃杰顿先生的手指停了。他看着玛丽,看了好一会儿。“您知道五百镑是什么概念吗?一个普通家庭,一年有五十镑就能过得不错了。五百镑,够他们过十年。”
玛丽点点头。“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收到过很多信。”玛丽的声音轻了些,“那些信,不是写给‘托马逊’的,是写给一个他们也想像我一样、把自己的字印在纸上的人。他们有才华,有故事,有那些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就难受的东西。可他们没有钱,没有门路,不认识出版社的人。他们的稿子,只能压在抽屉里,永远没有人看见。”
她顿了顿,看着埃杰顿先生。“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就像当年,您给我一个机会一样。”
埃杰顿先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中年人走进这间办公室,把一个年轻姑娘写的稿子放在他桌上。
那个中年人叫加德纳,那个年轻姑娘叫玛丽·班纳特。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稿子会变成什么样,他只是觉得,那些字写得好,应该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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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头,签了合同。后来那些字变成了书,一本一本地印出来,卖出去,被成千上万的人读。
他的出版社,从柯曾街上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小铺子,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他当年点了一下头。
他转回头,看着玛丽。“您说的,不限男女?”
“不限。”
“不限题材?”
“不限。”
“那评委呢?谁来评?”
玛丽想了想。“请作家,请评论家,请那些在文学界有声望的人。不是让他们评‘谁写得更像我们’,是让他们评‘谁写得最好’。只是一定要有女性评委,尽量消除偏见。”
埃杰顿先生的手指又开始敲了。敲了几下,停了。“这事,光靠我们一家出版社,做不了。”
玛丽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不是一家来做。是把伦敦的出版社联合起来,大家一起做。诗歌的,找专门出诗歌的出版社。游记的,找出游记的。小说的,我们来出。每一家出版社,负责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这样,不管什么样的稿子,都有地方去。”
埃杰顿先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您这是要把伦敦的出版界,翻一个底朝天啊。”
玛丽也笑了。“不翻一翻,怎么知道底下埋着什么。”
埃杰顿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柯曾街的灯火在雾气里晕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在街角喊着号外的报童。
他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了,看惯了这条街的每一个黄昏。可今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转过身。“我去联络其他的出版社。约翰·默里那边,我还能说得上话。朗曼出版社,我和他们的主编有些交情。还有那些专门出诗歌的、出游记的、出历史著作的小出版社,一家一家去谈。”他顿了顿,“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您得等。”
玛丽站起来。“我等。我等了好多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埃杰顿先生,谢谢您。”
埃杰顿先生站在那里,窗外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不用谢我。”他说,声音有些哑。“您说的,当年我给了您一个机会。现在,您要把这个机会给别人。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嘴角弯着。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压在抽屉底层的稿子,那些在工厂里、在厨房里、在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镇上,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
它们在那里躺了太久了。她不知道那些字里,有没有另一个玛丽·班纳特,有没有另一个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人知道她在写东西的姑娘。
可她觉得,应该有。不是一定,是应该有。
***
名片是埃莉诺送进来的。
埃莉诺站在门口,手里托着那只银质的小托盘,上面搁着一张名片。纸张挺括,边缘没有烫金,只印着一行简单的字——“乔治安娜·达西”。
玛丽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玛丽,我和达西夫人想去拜访你,什么时候方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乔治安娜,送名片都送得这么不正式。不是那种印着家族纹章、让仆人先送来、等回音再登门的体面做法,是那种——自己拿铅笔在背后写了一句话,塞进信封里,让仆人送过来——的做法。
那就定在上午吧。上午来,午餐会本就是女性交际的时间,也正好可以让厨娘把最近调教的成果展示一下。她铺开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埃莉诺。然后站起来,下楼往厨房去。
厨房里,厨娘正在揉面。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陷在那团白白胖胖的面团里,一下一下地按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看见玛丽进来,手没停。“小姐,今天又要试什么?”
玛丽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那些食材——虾仁,猪肉,叉烧,还有几片洗得干干净净的荷叶。“上次教你的那几样广式包点,还记得吗?”
厨娘点点头。“记得。虾饺,烧卖,叉烧包。练了好些日子了。”
“练得怎么样?”
厨娘想了想,把手从面团里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蒸笼旁边,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只虾饺,皮子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