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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帐暖低语散连垒,风尘一日归黑云(第1/2页)
目送那道沾满泥灰的背影没入夜色。
周起回身在矮榻上坐定,看向林红袖:“西域人,讲话直来直去的。”
林红袖手上一停,撩起眼皮道:“西域第一美人……千户大人对这天南海北美人底细,了如指掌啊。要不回头我差遣几个眼力好的弟兄,去替大人踅摸踅摸,看看那室韦与锦国的第一美人长甚模样,好一并请进大人的后宅来?”
周起双手向后一撑,半倚在毡皮上:“你方才那一言一语,端的是有长姐风范。不愧是咱们黑云寨的大当家,这胸襟气度,旁人断然是学不来的。”
“想拿好话来堵我的嘴?”林红袖迈进两步,视线扫过汉子疲倦的面庞,
“千户大人现下好大的本事,把计谋使到老娘的帐子里来了。”
“你这张嘴真是越发尖利。我方才可半个字没提要收她入府,这话全是你自个儿应下的。”周起手腕一探,揽住她的腰带,
“等这趟回了云州,你自去同怡岚交底。”
话音方落,他手上用出一股巧劲,连带着将林红袖带倒在矮榻上。
“没正形的。”林红袖单手抵在他胸前,声气放缓了些,
“美人送抱,重宝入手,你非还要讨这嘴上的便宜。我还不是为了你……”
她略微偏过脸去:“不过我也是瞧着她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被逼得寄人篱下,拿自个儿的身子求援,着实不易。我当年落难,好歹还有阎叔、曹猛那帮老弟兄拼死护着,她却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异乡举目无亲。”
周起未曾答话,将脸庞深深埋进了她的怀中。
“你起开。”林红袖扭了扭身子,出声催促。
伏在衣料间的人不作声,只用力地吸了一口长气。
林红袖被他短髭扎得发痒,推了推他宽阔的肩膀:“一身臭汗味,你还闻个甚么劲。”
帐外大风刮过,麻布帐子被顶得往里一凹。
“嗯——”
周起喉咙底滚出一声极沉的闷叹。
林红袖刚扬起手欲拍他的后脑勺,听着这一声吐息,手腕悬在了半空。
她晓得,这连日来在敌营腹地里蹚血的汉子,确是累透了。
悬着的手指改了力道,在周起沾着尘土的硬发间轻轻抚弄了两下,扯过一旁的毯子,将两人裹严实了。
......
晨光大亮,黄土初定。
周起唤来两名游骑,携着将令快马南下,直奔云州去传卫凌与桑蠡。
山谷间的凉气散去了几分。
满地残局收拾停当,数千匹翻山马重新整了绳结,准备拔营。
张大伦牵着坐骑走到周起侧边,把声音压了下来:
“大人。听大鹏下面的兄弟说,昨日特穆尔杀到隘口跟前时,胯下骑的是匹灰马,没见着雪里青的影儿。大鹏命硬得紧,多半是从哪条野道子里钻出去,一时走岔了路。”
周起拉过马缰,望向铁骊方向:“天狼人最好脸面。大鹏若真落在他手里,特穆尔断不会放过这长威风的良机,早把首级挂在枪杆子上挑出来示众了。”
他收回目光:“这铁料马队既已安生,你点拨十几个脚程轻捷的弟兄,从渤凉密林插回铁骊地头,去搜一遭。”
张大伦抱拳:“得令。”
后头闪出两个半大的人影。
沐青禾拽着许伯抢步上前,挺起瘦削的胸脯:“大人,让俺们俩跟着去!”
周起端详着这两个野性未脱的孩童。
这两人自幼在荒林里讨生活,论起辨认踪迹、钻林摸黑的本事,营中不少老卒也不及他们。
“跟着去成。”周起语气转沉,“但军中有军纪。事事皆须听张百户调拨。”
沐青禾下巴微扬:“您只管宽心。这几日咱们跟着您,早摸清了规矩,断不会扯弟兄们的后腿。好歹咱们也是影子暗翎。”
周起手中马鞭往地上一指:“把我的话刻在肚子里。这趟差事是去寻人,不是去寻仇。便是迎头撞上落单的铁骊兵,也不许去摸刀柄。若谁坏了事,趁早滚回去。”
两人见他面色发冷,立刻收了嘴角的活泛,低头听训。
待张大伦点齐人马离去,周起转过脸,寻见人群里的陆迁。
“马队交你押后。”周起嘱咐道,“入堡之后,辟出一处单院安置石老爷子一家。派两什的甲士分日夜两班盯在院外。老爷子要用何等物什,尽数从库里支取。老爷子若需要人手帮衬,切记但凡不知根底的,不准踏进那院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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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迁沉声应下。
诸事发落完毕,周起带着林红袖、喀思雅,点齐暗翎卫十八骑,率先扬鞭上马。
一行人赶回苍牙堡,唤出陈醉与简兮,并未在城中多作停歇,补了些水粮,便调转马头直奔黑云寨。
昼夜兼程。
过了一日一夜,黑云寨那两座依崖而建的木塔终于撞入眼帘。
林红袖手中扬起的马鞭缓了力道,坐下马匹渐渐碎步走将起来。
她望着那粗木垒就的厚实寨墙,眉宇间的风尘疲色散去不少。
寨墙上的木排后探出半个身子。
“是大人和大当家回来了!”阎平生的声音顺着高处传下。
紧接着,城楼里炸开一道粗犷的嗓子。
“下绞盘!赶紧把吊桥放下来!开寨门!”曹猛在墙头扯着喉咙高喝。
铁链咬合着木齿轮嘎吱吱响动,护寨壕沟上的宽大木桥砸起一蓬浮土。
两扇裹着铁皮的山寨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了。
曹猛抢先几步迎下坡来,一把攥住林红袖的马辔头,仰着那张生满虬须的黑脸嚷道:
“小姐,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下回再下山,定得带上俺,俺在山寨里骨头都快焐出绿毛了!”
林红袖翻身跃下马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想下山,也得等这膀子长结实了再说。”
曹猛抬起仅剩的左手,往那空荡荡的右侧袖管上拍了两记:“要不得一百天,俺这伤口早长利索了!”
杜飞打后头凑上前来,拿指头扯着自己干瘪的脸皮:
“二当家,您这定是在山寨里大鱼大肉地养太好了。俺们在外头可是天天啃干饼子,连口酒都捞不着。你摸摸,俺这腮帮子都往牙花子里陷了。”
曹猛瞪起一对牛眼:“去你娘的,少来卖乖!大人对你和老马最是偏心,啥沾荤腥的好差事全攥在你们手里。俺这二当家日日窝在寨子里,外头的功劳全教你们捞了去,往后底下这帮小崽子谁还能服俺?”
他转过硕大的身躯,冲着周起道:“大人,下回再有见血的买卖,俺死活得跟着!”
周起把马鞭丢给身侧的亲卫,翻身下地:
“成啊。大当家不在山上的这些时日,你自个儿在寨子里怕是没少偷着喝黄汤吧。”
曹猛瞥了一眼阎平生:“老阎忒不是东西,把酒都藏起来了!”
阎平生抖了抖袍袖:“大人莫听他的。寨子里的酒水早叫我差人贴了封条,他倒好,把那治伤的药酒,当凉水往肚里灌,真馋急了眼。”
曹猛拿手背抹了把嘴:“不灌点,俺这身子骨能好得这般快?”
说话间,曹猛拿眼角扫见后头那十八骑暗翎卫。里头有三个,正是当初黑云寨挑出去的老弟兄。
那三人见曹猛瞧过来,齐齐拱手,唤了声:“二当家。”
曹猛走上前,在他们胸脯上挨个捶了一记:
“好小子,算给咱们黑云寨长了脸。其余那些个被退回来的孬种,俺已罚他们加倍操练了!”
周起将马缰交递出去:“黑云寨的老弟兄拢共剩下百来号,能留住三个已是不易。”
曹猛顺手接了周起骑回来的黑磐,左右端详了两眼,粗声粗气道:“大人,您怎么踅摸了这么个矬子马?您方才骑在上头,瞧着反倒比俺们小姐还矮了半个头。真是不提气。”
周起道:“你可莫小瞧了它!这马是铁骊国第一猛将的坐骑。那贺真身量比你还阔一圈,提着六十斤的宣花大斧,套着百十斤的精铁叠山甲,这畜生驮着他照样冲阵。它马肩矮,下盘扎得实在,在山石野道上转圜,比天狼人那些高头大马还管用,且更耐跑。”
曹猛咂咂嘴:“这般神气,到头来还不是教大人给抢了来。”
他目光往队伍后头一错,正瞧见走在末尾的喀思雅。
喀思雅手里牵着那匹通体如金的流沙,后头还跟着九匹毛色发亮的西域良驹。
曹猛眼睛登时放出光来,几步跨将过去:“乖乖!这才是真宝贝!大人,您上哪儿弄来这等神驹?”
他伸出大蒲扇般的左手,便要往流沙的脖颈上摸。
喀思雅手腕一抖,将缰绳往怀里猛地一拽,引着流沙往侧边避开两步,让那只手落了空。
曹猛看着这瘦小灰扑的“马倌”,顿时虎起脸道:“嘿呀!你小子,讨打是不是?”